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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随想

原创 文卫 2026-05-31 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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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伴是星期五下午从武冈城里赶回老家的。走之前,长沙女儿发来了视频,两个外孙穿着小海军服,站在学校的舞台上敬礼,脸蛋上画着红红的国旗,举着奖状对着镜头笑,我们隔着屏幕给他们鼓掌,可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小孙女珰珰——她在城里幼儿园的六一演出定在昨天,我早半个月就跟她拉钩,说一定去台下给她举照相机。
都怪那几亩菜园勾了老伴的魂。头天晚上她刷邻居的朋友圈,看见地里的草长得比苗还高,辣椒刚冒了小指头大的果,玉米拔了节,花生封了行,凉茹藤爬得满地都是,立马坐不住了,说“活不等人,晚回去两天,今年收成都要少一成”。我跟她争,说珰珰的演出一年就一回,晚两天回去能误啥事?她摆摆手说“错过了看直播不也一样,哪就差这一天”,说着就把锄头往蛇皮袋里塞,开始收拾行李。我叹了口气,把给珰珰准备的带蝴蝶结的新洋娃娃重新塞回衣柜,心口像塞了半颗没熟的杨梅,涩涩的——不是不爱老家带着潮气的泥土香,可没亲眼看见小丫头站在舞台中央挥小手,再清楚的直播也觉得少点温度。
昨天一早她扛着锄头进了菜园,我搬个小凳子在地头摘草,手机一直揣在胸口的口袋里,到点了就攥出来刷直播。刚找到幼儿园的直播间,牌馆的电话就打来了,麻友在那头喊三缺一,她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放,擦了把脸就往村口走,临出门还跟我说“你安心看直播,我去去就回”,结果直到中午都没见人影,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厢房角堆着那几床被子,是过年儿孙们回来时盖的,走的时候急着赶车,没来得及拆洗,这几天出大太阳,正好拿出来晒晒洗洗。现在不比当年,我不用蹲在院子里用手搓,插上电,洗衣机就轰隆隆转起来,泡沫顺着排水管流到院子的水沟里,皂粉的清香味顺着风飘得满院都是。我搬了小马扎,坐在洗衣机旁边,往院子中央那棵杨梅树底下一靠,一边听着洗衣机轰隆隆的响,一边盯着手机里的直播。
屏幕里音乐响起来,一群穿着小解放军军装的小朋友整整齐齐走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珰珰——她站在队伍最中间的C位,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手里举着红星,动作比谁都整齐有力,小脸蛋绷得紧紧的,认真得像个小大人。我把手机举得高高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风从杨梅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吹得屏幕晃啊晃,思绪也跟着晃,一下子就飘回了六七十年前。
我现在靠着的这块地方,小时候整个村子都叫它杨梅山。最早那棵老杨梅树,是我三叔还光着脚丫子满山跑的时候亲手栽的,那是我们一群堂兄弟姐妹,整个童年里最棒的秘密乐园。每年六一儿童节前后,正是杨梅开始转红的时候,可哪里等得到完全熟透?我们八九个半大孩子挤在树底下,眼睛直勾勾盯着树冠上那点红点,不等红透就被摘去了大半,真到六一这天,剩下的杨梅没几颗,可我们照样乐此不疲。
那时候奶奶就住在杨梅树旁边的土坯房里,土坯墙黄苍苍的,房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红辣椒。奶奶每天搬个矮竹凳,往杨梅树底下一坐,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穿过布的时候“嗤啦”一声响,眼睛却一错不眨盯着树桠,就怕我们这群猴孩子爬树摔着。可奶奶哪看得住啊,只要她转身回房舀水喝,或者去灶屋添把柴,我们立马就涌上来,大的先爬上去,踩着树桠伸手摘,小的在树下张开衣襟接,一个个手脚麻利得像小猴子。那时候哪怕酸啊,青杨梅咬一口酸得皱眉头,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照样往嘴里塞,酸得直跺脚也不肯吐,还互相抢着吃,你塞给我一颗半青的,我塞给你一颗带点红的,笑得树枝都晃,落得满身都是黄叶子。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的六一。前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兄妹挤在我家炕头,偷偷商量好了,说要摘一树最大最红的杨梅,送给天天守着树的奶奶。第二天我们早早约好,趁着奶奶去村头碾米,悄悄摸上树,挑着最红最大的摘,攒了小半兜,又去后山摘了好大一片梧桐叶,折折叠叠做成了一个大大的叶子包,把杨梅都装进去,捧着等奶奶回来。
奶奶碾着米回来,看见我们蹲在树门口,捧着个绿叶子包递到她跟前,一下子就愣住了,伸手接过去,枯瘦的手都有点抖。她一面摸着我们的头,一面又点着我们的额头骂:“你们这些不要命的猴崽子,爬那么高摔下来可怎么办?奶奶可担不起这个责啊!”说着她就叹了口气,给我们讲起大姐的事:“你大姐小时候,比你们还淘,爬这树摘杨梅,脚一滑就踩空了,顺着树干往下滚,幸亏被中间的粗树丫给卡住了,不上不下卡了半个钟头,等我们找到的时候,脸都吓白了——要是真摔下来,那可就没命了啊!”说这话的时候,奶奶的声音都发颤,可转脸就把杨梅一个个洗干净,塞到我们嘴里,自己只尝了一颗最酸的,皱着眉头笑,说“我孙儿摘的,就是甜”。
后来那棵老杨梅树是什么时候被砍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村里整理宅基地,老树挡了规划,就给伐了。1994年,我攒了半辈子钱,在这块老地基上起了现在这栋砖房,房子盖好,院子平整出来,我想着小时候的杨梅山,就找了一棵杨梅树苗栽在了原来老树的位置。那时候只是想着留点念想,谁知道这棵树一天天长大,长着长着我就发现了蹊跷——它的树冠走势,枝桠分叉的位置,甚至斜斜伸向院子中央那根主枝的样子,竟然和原来那棵老杨梅,长得一模一样。后来每次兄弟姐妹来我家聚会,一进院看见这棵树,都不约而同“哟”一声,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就说起小时候偷摘杨梅的事,说着说着就笑,笑着笑着,有人就掏手帕擦眼睛,说这树就像知道我们想它似的,又长回来了。
洗衣机“叮”的一声停了,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手机里珰珰的节目刚好谢幕,她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眼睛还特意往镜头方向扫了扫,想来是知道爷爷在屏幕这边看着她。我把被子捞出来,搭在院门口拉好的铁架上,一条一条抻平,阳光透过来,棉絮的软香混着皂粉的香味,一下子就裹住了整个院子。
刚才那点涩涩的遗憾慢慢散开了。你看,原来六一和红星,从来都是这么传下来的——我们小时候,听着奶奶讲红星的故事,在杨梅树下偷摘酸甜的果;后来珰珰的爸爸,我牵着他的手去看小学的六一演出,给他讲我小时候的故事;现在轮到珰珰这一辈,穿着小军装站在舞台上跳《红星闪闪》,把这束光接着往下传。我们这一辈子,陪着儿女过了一遍童年,现在又陪着孙辈再过一遍,童年这两个字,哪分什么城里乡下,哪分什么现场直播?只要这份牵挂在,错过的舞台,总能在杨梅树下,补回最甜的那一口。
太阳慢慢往西边斜,一颗半红的杨梅“咚”一声落在我脚边。我捡起来擦干净咬一口,还是记忆里那股微酸带着清甜的味道。我给儿子发了语音,说洗衣机晾完被子我们就回城,带了老家新鲜的青菜,还有院子里结的第一颗红杨梅,给我的小珰珰享亲当六一礼物。
风又吹过杨梅叶,沙沙的响声混着手机里余下来的掌声,像奶奶当年的念叨,像珰珰舞台上的脚步声。原来我们的童年从来没走远,它就在这棵树下,一年又一年,陪着一辈又一辈的孩子,把红星的光,把酸甜的念想,一直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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