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裹着山野的新绿,漫过奶奶坟前刚铺好的29级石阶,吹得碑旁的松柏沙沙作响,像谁在低低地哭。我蹲下身,指尖抚过石碑上奶奶的名字,那些被岁月尘封住的记忆,突然就顺着这条崭新的石阶,汩汩地涌到了眼前。
记忆里的奶奶,裹着小脚,走路时身子总微微发颤,像风雨里一株佝偻的老松。她走后葬在藕塘冲那座又高又陡的石山上,那时从山脚到坟地,只有一条顺着山岩蜿蜒的窄径,坑洼处得手脚并用地爬,稍不留神就会滑个趔趄。当年送葬的队伍,是踩着乡亲们临时垫的木板、石块,一步一挪才把棺木抬上山的。奶奶这辈子在山里刨食,脚踩过田埂、踏过荆棘,临了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成了父辈们心口硌人的一根刺,一摸就疼。
后来日子渐渐殷实,父亲和叔伯们总念叨着要给奶奶修条路。可那时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讨生活,凑不齐人手;山高坡陡,水泥、石板全靠人扛肩挑,成本高得吓人。几次动工都半途而废,父亲每次从山上下来,坐在门槛上喘粗气,眉头拧成个死结:“等攒够钱,等找着靠谱的工人,一定把路修好。”这一等,就是五十年。叔伯们渐渐老去,只剩84岁的晚叔,他迁去山东潍坊四十多年,去年清明看我们挂清的视频,看着那座依旧难爬的山,红了眼眶。我们13个孙辈凑在一起,攥着彼此的手说:“无论如何,了却父辈的心愿。”去年因山头未开耽搁了,今年开春,我们凑钱的凑钱,出力的出力,终于把这条路修通了。
青灰色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坟前,像一条沉默的丝带,一头系着我们,一头系着长眠的奶奶。我沿着石阶慢慢往下走,恍惚间看见奶奶正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顶针纳鞋底,针线穿过布层的“嗤啦”声清晰可闻,她抬头看见我,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两朵花:“七娃,你回老家啦?”可我伸手去摸,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小时候奶奶总摸着我的头说:“山里的路难走,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她不知道,我们走得再远,心里最牵念的还是这山坳里的家,还是坐在槽门上等我们回来的她。可如今,槽门还在,她却不在了。
风又漫过来,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甜。我在碑前摆上奶奶爱吃的桂花糕,倒上一杯温热的米酒——那是她生前总在灶温着的味道。“奶奶,路修好了,以后我们来看您,再也不用踩泥坑、摔跟头了。”我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您看如今的桐梓山,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小广场上娃们追着跑,青年们在篮球场挥汗,哥嫂弟、弟媳们在健身器材边唠家常……家家户户都盖起了新楼房,日子红火着呢。可您不在了,这一切,您都看不到了。”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石阶上,像一串沉默的脚印。我知道,这条路不仅是修给奶奶的,也是修给父辈们的,更是修给我们和子孙后代的。它是迟来的告慰,是刻在山路上的亲情坐标,是我们这些后人,能给奶奶的最朴素的报答。可这报答,终究是迟了。
下山时我回头望,奶奶的坟在松柏掩映下,安安静静的。那条石阶路浸在夕阳里,每一级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我仿佛听见奶奶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软和得像她纳的鞋底:“好,好,这下我放心了。”可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奶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里,似乎还飘着当年奶奶纳鞋底时,那股淡淡的皂角香。而这条通往奶奶坟前的路,会像她的爱一样,在我们心里一直延伸下去,永远不会荒芜。可我多么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能让我再回到小时候,再回到奶奶身边,再听她对我说一句:“孙崽,放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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