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子山寻访抗日英烈遗址
文/林日新 摄影/贺树源
去冬,我向专事史料搜集的贺树源先生寄去了一稿,内容是儿时听到的有抗日的故事。昨天晚上,贺先生说:“文章中提供的史料很重要,明天,我俩去实地探访一下么?”
我当即应下。
今天早上九点,我俩在武冈汽车北站坐上开往高沙的公交车。约二十分钟后,于洞口县高沙镇半山村下车。西行两百米,有一村落,楼屋新立,门户静闭。路边遇一中年汉子,我问:“老兄,这里是桐子山吗?”
他伸手一指:“这是谢家院,属洞口县,沿公路往上走一里才是桐子山。桐子山属武冈泻油村。”
沿途多是琉璃瓦顶的新楼,因寒潮袭人,家家掩门,唯犬吠相迎。我俩小心前行,一边留意脚下的路,一边提防着狗。
田畈边,一位中年妇女走在前面。我正要开口问路,她却先认出了我:“林老师,您去哪?”细看竟是我多年前的学生小艳。听我说明来意,她恍然道:“我也听老人们讲过抗日的故事,但知道得不详细。我带你们去找四伯,他叫童松山,已九十多岁了,是院里年龄最大的人。”
随她走进一座红砖平房。老两口见有人来,从取暖炉边站起笑脸相迎,谈吐与模样爽朗康健,与七八十岁的人无异。我向他说明来意,老人沉吟片刻,开启了话题。这时,又来了几个乡亲,在他们的断断续续的缓缓述说中,整个事件便串连完整,国军抗日的故事也就逐渐生动起来……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春寒未退。地处雪峰山东麓丘陵刚下过一场连绵细雨,空气里混着泥腥与桐子花的气息。泻油村桐子山的木房依山而建,三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山脚,清晨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偏僻的山村沉浸于一片安宁祥和之中。
那天清晨,十岁的童松山打开鸡笼时,一里之外的磹家岭传来几声枪响。他心里一紧,想起近几天所传的风声,立刻朝屋里大喊:“爸,妈——鬼子来了!快跑!”
一时间,全村人慌乱起来,喊声,哭声顿起,大家扶老携幼,慌慌张张往后山松林里逃,有的人家灶上饭鼎正咕呶咕呶冒着白汽,但主人也弃之不顾,逃命要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小队日军出现在村口。二十来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却像饿狼一样凶残。带头的可能是个小队长,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从眉梢斜拉到嘴角的刀疤,手里紧攥着一把南部式手枪。
“搜!吃的,统统找出来!快饿死了。”刀疤排长用生硬的中文吼道。
鬼子冲进村子,砸锁踢门,鸡鸭乱飞,米缸被掀翻,腊肉、腌菜全被翻出来。刀疤小队长闯进村民童炳炎家,闻到鼎锅里米饭的香气,从橱里拿起碗便舀,狼吞虎咽,吃完后抹抹嘴,坐在楼梯口冷冷看着手下抢掠,手里那把手枪,子弹已压满。
“队长,找到不少腊肉,还有十几只鸡!”一个鬼子兵兴奋地报告。
刀疤队长点点头:“哟西!全都煮了,上午在此休整,下午再赶往高沙。”
他起身打量这栋房子——童炳炎家的正屋是六排木结构,西侧带一座两层阁楼,高中村里其它房子许多。刀疤排长命令砸开门锁,大步踏进。二楼堆满杂物,中间赫然摆着两口黑漆棺材,中间仅容一人通过。
他眯眼摸了摸棺木,下令以此宅为据点,又在四周简单布防。这队日军虽疲惫,却训练有素,选的位置易守难攻,能俯瞰大半个村庄。
中午时分,一队国军从雪峰山追至泻油村,临近桐子山。
带队的是位连长,姓向,一身伤疤都是抗日留下的勋章,历经淞沪、武汉会战等战役。他身材挺拔,眉宇间露出军人的锐利气质,也藏着不易察觉的悲悯。
见到沿途村庄的惨状,士兵们个个咬牙切齿,发誓抓住鬼子要把他们千刀万剐。
从望远镜看到,桐子山一带有鬼子活动的身影。战士们跃跃欲试。
“慢。”向连长抬手制止,“先摸清敌情。”
他带侦察兵潜至山脚,发现村口有岗哨,童家厨房正冒着烟,二楼窗口正对着要道,楼后是小山,山上是密密的松林。
“强攻伤亡大。”身旁的大胡子排长低声道。
向连长点头:“先试探火力。机枪对着二楼窗口扫射!”
鬼子们一听枪声,就做鸟兽散开,躲藏起来。但他们枪法特准,国军的几个战士才露头便中弹倒下。
向连长急令撤退。
“那窗口是一夫当关,”他分析道,“不能硬闯。”
“用炮轰吧!”大胡子排长忍不住说。
“不行,”向连长斩钉截铁,“那是老百姓的房子,里头或许还有家当。炮一响,整个村子都可能不保。”
众人沉默。向连长踱了几步,忽然问:“那是谁家的屋?”
向导答:“童炳炎家的。他家境比较好,二楼有两口‘千年屋’,是给老父母备下的寿材。”
“千年屋?”
“就是棺材,木料厚实。”
向连长眼神一动,心里有了计策。
中午时分,国军分三路进攻:左右佯攻,正面主攻。刀疤小队长十分狡猾,固守窗口,不乱阵脚。几次冲锋皆被击退,又有五名士兵负伤。
僵持一个多时辰,有人提议:“放火吧!烧死他们!”
向连长厉声喝道:“胡闹!这一片全是木屋,火烧起来,整个村子就没了!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保护百姓、保住家园吗?”
众人低头。他语气缓下来:“我知道大家恨鬼子,但打仗要动脑子,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战斗持续到太阳偏西,楼内日军已被击毙四人,其余的都往高沙方向逃走了。可楼上的刀疤小队长仍负隅顽抗。
向连长说:“必须在天黑前结束战斗!”
他令两挺机枪压制窗口,派突击队潜近。但那刀疤排长老练异常,只在人影晃动的瞬间打,又借棺材为掩体,子弹打在棺板上,只留下浅浅白痕。
眼见弟兄接连受伤倒下,鲜血染红了衣衫,向连长双目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黄昏时,年轻士兵小王请战:“连长,我用手榴弹去炸那个窗口!”
向连长望着他眼中的光,沉重地点了头。
“加挺机枪掩护!”
小王借暮色潜至楼下,敏捷地攀上二楼。他拉响手榴弹,奋力投向窗口——谁知棺后蓦地伸出一只手,竟将手榴弹凌空抓住,反掷回来!
“卧倒!”向连长大喊,同时举枪向窗内连射三枪。
轰然一声,弹片四溅。
二楼传来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之声。
向连长仍站在原地,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缓缓倒下,目光仍朝着那个窗口。
“连长——!”
李排长带人冲进屋内,刀疤队长倒在棺旁,眉心一个血洞,手边是那把南部式手枪。那口黑漆棺材弹痕累累,却依然沉默地立着。
向连长被抬到临时救护点时,已没了呼吸。军医用白布轻轻覆上他的脸。士兵们默默脱帽,残阳如血,桐子山浸在一片暗金里,仿佛默默送行。
此役,击毙日军五人;国军牺牲两人,伤多人。
次日,村民陆续回村。童炳炎见到自家屋宇弹痕遍布却未烧毁,热泪长流。他找到部队,执意献出那两口棺材:“向连长和这位战士是为保我们家而死的,请用这棺材送他们最后一程。”
向连长与小王被安葬在桐子山对面的茶籽坳,坐西南朝东北,墓前竖有一木牌,书有“抗日英雄向澄清,王小武之墓”。五名日军尸体则被村民用铁耙拖到山洼的牛尿氹,草草掩埋。
下葬那日,全村老幼静立坟前。童炳炎拉着儿子童善佑的手,低声说:“记住这两位英雄,年年清明,要来挂青。”
八十年风云掠过。如今,英雄的坟茔仍在,而几十米外日军的乱冢,早已化作一片稻田。
我与贺树源先生肃立墓前,深深鞠躬。同行的两位童姓乡亲,也默默作揖。
山风拂过,枯黄的茅草随风摇曳,仿佛在为我们这次的寻访顺利而欣喜。
离开墓地时,我回头再望,心里突然觉得轻松许多:我终于为抗日英雄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这里埋葬的不仅是一位连长、一个士兵,更是一颗在黑暗年代依然选择明亮的心。而这颗心,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随着春桐秋稻,年年生长。
回城后,贺树源先生根据王建腾等爱心人士提供的牺牲者族谱信息,还有手中现有的史料分析得出:这次战争发生在时间5月9日左右,向连长的国军可能是94军121师363团,而日军则属于关根支队117大队。

(作者林日新在村口遇到童善楚、童直山与两村民)


(作者正在采访村民童松山和他老伴)


(作者在童善楚和童直山陪同下来到向连长牺牲的地址)




(作者在童善楚和童直山陪同下来到茶子坳)


(黄茅堆即为向澄清连长与王小武的坟堆)


(摄影者贺树源与童姓两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