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好快啊,一转眼,又到了离开的时候。当汽车驶出车站,窗外熟悉的景色一闪而过,车窗前,我沉默不语,这一别,再见面不知道又要经历多少个日夜。
武冈县城在明黄的夕晖中,一路往北,路面很好,身边的车流不断,嗤嗤声不绝于耳。每次离开家乡的时候,天空总是这种让人怀旧的颜色,乡关日暮,游子远行,那种离别的情绪,缠满忧伤,像电影里的场景,无数次反复重演,只是这一次让我格外忧心忡忡。
腊月二十七踏上归程,阳光晴好,到家的时候已是黄昏,桔黄的夕阳静静地泊在西边的山岭间。挨近年关,平日里冷清的村庄多了几分生动,偶尔升腾起几朵烟花,或者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将昏昏沉沉的村庄吵醒过来。穿过堂屋,母亲一个人在灶堂里忙碌,她在做油豆腐,将整块的白豆腐托在手掌上,用刀轻轻切成厚薄均匀的三角块,弯下腰,将豆腐块缓缓下进锅里,转身又要往灶膛里添柴,忙得像个陀螺。
走进屋子,我领略到的,是母亲的责备,她埋怨我,为什么不提前给她打电话,她好去路口迎接。看着她满头白发和越发佝偻的身子,这让我很羞愧,我的母亲啊,怎么能把我们当客人呢,远行的游子,无论走多远,依然是您的孩子。
母亲把饭菜端上桌,让我先吃着,她继续去厨房忙碌,我盛好饭菜端着碗,坐在灶膛前帮她烧火。我看着被柴火熏黑的半堵墙,和母亲说着家常,而母亲言语里的温暖,真实得只有自己的孩子能懂,一壶开水,一声问候,几句简单的嘘寒问暖,瞬间抚平旅途的疲惫。
世间还有什么关系能比这样的亲情更加温馨呢?无论我们贫穷富贵,无论我们落魄荣光,他们对待我们的态度始终如一,不抱怨,不嫌弃,不放弃,无怨无悔,他们就是他们,我的农民父母,他们永远都不会把物质放在亲情前面。我觉得,所有的家庭,都蕴含着春天,蕴含着岁月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会因为外界而产生任何改变,这让人肃然起敬,也让所有的游子牵肠挂肚。
让我遗憾的是父亲没有在家,自从他的病情进入另一个阶段,更加令人揪心。今年元旦在长沙经历过两次手术,回家后因腹部疼痛,一直在县人民医院接受治疗。他的身体状况一落千丈,畏寒惧冷,走路蹒跚,经常是一幅狼狈的模样,但他并不悲观,保持着一贯的开朗。在长沙治病期间,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境况,他郑重地跟我交代过一些事情,和我说一些生离死别的话题,我的内心澎湃汹涌,声音哽咽,但父亲却表情平静,云淡风轻的模样。我很疑惑,是不是和疾病斗争多年的人,都会比常人多一份坦然从容,更加安于天命。
吃过饭,我拨通父亲的电话,听到我已经安全到家,他的高兴之情难以掩饰,电话中他还说,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明天上午就能够出院。
我说,明天我来医院接你。
他说,自己打车回来算了,你在家帮老娘多做些事情。
我坚持自己的安排,说没有关系,反正我要进城买些东西,家里的年货还有很多没有备齐。
父亲拗不过我,只好答应下来,让我在家里帮衬母亲多干点活,她的腰不好。
翌日,我和堂弟把父亲从医院接回来,他的身体还很虚弱,多数时间是卧床休息。我经常坐在床头陪他一起看电视,看一眼电视,看一眼父亲,父亲迷糊着,对于电视里的节目他已经毫无兴趣,很快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不敢惊动他,这鼾声,是我现在最愿意听到的声音,我宁愿就这样静静地相守下去。
二十年前如果一直是这样生活,父子俩会不会和谐宁静,可惜生活没有如果,二十年前,以为脱离了父母的管制,便获得了人生的自由,可以展翅翱翔了。可现实却是如此沉重,二十年间,我们四处漂泊,在不安中寻找,在不安中前行,在不安中打拼,后来成家立业,后来为了生活我们疲于奔命,时间带走了许多冲动,我们的生活最终都归于平静。可父亲呢,又何尝不是一样,他们经历过的苦难,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艰辛,或者,在我出生的那天起,他们就开始了担惊受怕,父辈的一生,不就是我们成长之路的那一道坎坷弯曲。
正月初五,我就要离开,母亲帮我收拾行李,她将行囊塞得满满当当,还在一直在抱怨,还有这样那样没有装下,房间里父亲的叹息一声比一声重,砸得我心头发慌。这种离别,让所有人发愁,我看看门口的那条路,我无法选择停留,我只能往前,义无反顾的往前,在现实面前,我们一次又一次的低头妥协。
他们和以前一样站在村口跟我道别,母亲有些依依不舍,说到了那边就要打电话回来。父亲衣着臃肿,外面裹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戴一顶灰色的帽子,神情黯然的望着我。我说,只要有空我就会回来。但我知道,我能给的,只有这些安慰的话语,甚至很多时候都无法实现,留给风烛残年的他们去想象。我关上车门,转过头,不敢再和他们对视,因为我忽然间想起了诗人苗蕾笔下的一段文字:村口那件旧棉袄裹着的背影,不知还能在风里等你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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