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知识 •哲思 ——易祥茸散文集《渠水清悠悠》序言

这是我给易祥茸先生的散文集写的序言。文章已发给本人了，要他修改，他还没有把修改稿寄给我。如果本文有些提法他不同意，这个责任只有我来负。如果《渠水清悠悠》正式出版了，书上的序言与此有出入，那只应以书上的为准。

                                    生活• 知识 •哲思  

                                                          ——易祥茸散文集《渠水清悠悠》序言

    易祥茸先生打算出版散文集了，我表示由衷的祝贺。
    祥茸是我的老同学、老同事、老朋友；这本集子里的每一篇他写好之后就发给我，让我品评。对其人，我是很了解的；对其文，也应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今他嘱我写序，虽觉不敏而不好敬谢，只好硬着头皮干了。
    我读这些散文，觉得有三个特点，曰生活味道浓，曰知识含量高，曰哲理睿思深。
    先说生活味道浓。这本集子里的散文，专写生活习俗（如《过年》）的，生活味道浓郁自不必说，其他无论是写山水人文景物的，还是怀人忆旧的，还是绍介知识的，还是感悟社会人世的，无不融注了浓浓的生活味道和情调，既如此，读这些作品就如品味生活。而生活中有酸有甜有苦有辣，细细咀嚼品味，自能悟出其真谛，抑或生出某种感叹来。《渠渡晴岚》写的是旧时“武冈十景”之一景，其中写了50年代作者随大人到渠渡庙看县祁剧团演戏的情景，——那“放叉”的情节可真让人心惊肉跳。又写了随姐姐“逛街”的情景。“一条约三十米长的小街，街道由石板铺成。两边有好几间铺子，铺子里一律都是曲尺柜台，铺子里主要是卖香纸，也有卖柚子糖、打糖、福字饼干、瓜子、花生的。看到这些，我就吵着要买吃的。姐姐没办法，便给我买了一角钱的兰花豆。那时一角钱能买一包很大的兰花豆，喷香、脆松、微咸”。是的，作者笔下的生活就是这样，有时“心惊肉跳”，有时又“喷香、脆松、微咸”。
    《母亲的三次“遗嘱”》是怀人的，写母亲三次病危时的三次“遗嘱”。母亲的第一次“遗嘱”是这样写的：“一天早晨，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便对我和妻子说：‘今年春上，我请八字先生算了一下，说是过了十月半，阎王请我去做客。今年我是‘天冲地尅’，恐怕是难得好的了。’接着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两人一般心，黄土变成金；一人一般心，骨肉不相亲。夫妻和，土变金；家道和，百业兴。你们夫妻要和睦，家庭要团结，要带好孩子，我到阴间也就放心了……’”这是真正的“生活”，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迷信观念”，一个母亲对儿、媳的叮咛、告诫、期望、祝福，全在里头了。而母亲的遗嘱的语言有些是韵文，又说明这些话不是临时编的，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实际上，这些话也是劳动人民对为人处世的经验的哲理性的归纳和总结，是很引人深思的。
    《妙趣横生的谐音》、《让人和自然和谐统一的“风水”》、《买本黄历》、《民俗与人类文明》等，属于绍介知识的散文，因为是结合生活来绍介，故读来确乎“妙趣横生”。《妙趣横生的谐音》这样写：“在中国传统的婚礼中，新娘出嫁，离开娘家大门时，新娘要撑一把大红伞，然后由新娘的弟弟或侄儿用一把崭新的红筷子，甩在伞上，再从伞上滑下来。这一过程叫做‘快生贵子’，‘筷子’和‘快’‘子’谐音。新娘进入男家前，男方要请一个既有身份，且子女比较多的妇女‘铺床’，新床铺好后，要在床上撒满红枣、桂圆、花生、葵瓜子等，以示喜庆，意寓‘早生贵子’，‘枣、桂、子’与‘早、贵、子’谐音，‘花生’又与‘发子发孙’谐音。”在《民俗与人类文明》里，作者联系生活习俗解释了“祖”是怎样造出来的。先说远古时代，人们“知母而不知父”，在民间普遍流传感生而育的故事，如黄帝母附宝见大雷绕北斗，枢星光照郊野，感而孕；帝颛顼高阳母见摇光之星，贯月如虹，感己于幽房之宫，生颛顼于若水，等等。再说几经历史沧桑，人们终于明白了女人生孩子是与男人性交有关，社会上就承传着种种崇拜男性生殖器的习俗，如四川人将天然石洞里的石笋看成是男性生殖器，婚后不育必拜石笋；贵州有些地方的祭祖仪式有吃牯脏一项，即多以糯米饭制成男根，供不育妇女偷食；湘西人视辣椒为男根，妇女坐月子时，头插红辣椒，既可避邪，又可求子……。然后总结说，“祖”这个字因此也就出现了。又解释说，它左边是“示”，表祭祀；右边的“且”就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形。这样写，让读者在愉悦中对“祖”这种事物有了透彻的领悟理解。
    再看感悟社会人世的，如《人民公社大食堂》，先写在“人民公社大食堂”吃请，然后写感触，写对“人民公社大食堂”的回忆。文章里的生活味儿真是可观可触可闻。读者把两种“人民公社大食堂”、两个时代进行对照，其感慨是不必说的了。
    无论是表现什么主旨，把生活味儿融入其中，是散文的传统。先秦诸子的散文，两汉的散文，唐宋八大家的散文，记事的也好，记人的也好；议政的也好，阐发哲理的也好：总能在其中读到记述、描绘生活的文字。《孟子•梁惠王上》的“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邹忌讽齐王纳谏》中对邹忌两次“窥镜”以及与妻妾的对话；《苏武传》里的“武既至海上，廪食不至，掘野鼠去草实而食之。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苏轼《赤壁赋》里的“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等等等等，都是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内容，有了这样的内容，作品就显得更生动，更鲜活。
    写生活，又不是为写生活而写生活，可不是容易的事。既需要把握好文章的主旨，又需要熟知与文章主旨有关的生活从而能随手捏来。祥茸具备了这两条，所以他成功了。
    再说知识含量高。这本集子的五十多篇文章，专门绍介知识的篇什其知识含量之高，所绍介的知识之新颖、独到，很令人赞服。《买本黄历》介绍了黄历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先说它是一本记录时间的书，其中介绍什么是阳历阴历、平年闰年、中国古代纪年的三种方法（着重介绍干支纪年法），再说黄历是一本指导农业生产的书，然后又说黄历是一本充满天文知识的书，接着说黄历还是一本充满朴素的哲学思想的书，最后说黄历还是一本心理学教材。在很多人心目中，黄历是迷信大全，作者却正本清源，为其平反，可谓功莫大焉。《过年》一篇是“过年知识大全”。浩然先生的《金光大道》里有“傻子过年，——看邻居”的歇后语，这话的原始意义是傻子不知道过年有哪些习俗。其实，不光是傻子，一般人也难说好年究竟怎样过。而如果看了这篇“过年知识大全”，一切都明了了，而且还会发出这样的感慨：中华文化真是源远流长、博大精深。《九五之尊和七情六欲》则让我们对耳熟能详的“九五之尊”和“七情六欲”有了具体明细的了解，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民俗与人类文明》让我们懂得民俗与人类文明的关系，让我们对民俗“另眼相看”，让我们摈弃了“民俗是迷信”的看法，进而思考怎样传承民俗，传承文明，不忘根本。
    其他一些篇什，也大都蕴涵着丰富的知识。在《桃花源游记》里，作者引经据典，介绍了“桃花源”可能在哪里；《北大的困惑》介绍了中国选拔人才经历了一个由推荐到考试的漫长的摸索过程；《重阳节，学生送我一束鲜花》介绍了何为“重阳”，又介绍了重阳节曾经附上浓厚的宗教色彩，以及重阳登高的习俗等；《抗生素随想》借别人的口介绍了抗生素使用的因注意事项。等等等等。
    读祥茸一些散文特别是知识性散文，我想起秦牧和汪曾祺的一些散文，如《土地》、《社稷坛抒情》，《吃食和文学》、《五味》、《胡同文化》等。祥茸教了这些文章，当然自己先学透了这些文章，于是“学以致用”了。是的，祥茸是个教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他似乎特别在乎这一点，讲坛上如此，笔下也如此。在散文里融入知识，我以为这样做很好。一是主题的需要。游桃花源而不知桃花源究竟在哪里，游什么呢？过重阳节而不知何为重阳节，过起来就没有文化内涵。二是体裁的需要。散文就是要“散”，天南地北，古今中外，随手捏来，皆成文章。三是增强读者兴趣的需要。文章如果像林黛玉进了贾府一样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趣味的。祥茸在文章中“传道受业解惑”，一如在课堂上的风格，娓娓道来，不愠不火，而又循循善诱，——诱读者接受领悟。我以为这本集子里的作品，知识性散文写得最有劲儿，这缘于祥茸或许是接受了三家村村民邓拓同志的建议，当了“杂家”。心里有“杂”货儿，笔下就来得多，也来得快。
    再说哲理睿思深。这本集子的很多篇什，都可以当作哲理散文来读的。《金田杏黄旗》说，“举行一次起义，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的。它是一个复杂的工程。其中有许多内部矛盾，外部矛盾。要解决这些矛盾，必须针对客观情况，遵循客观规律，实事求是，细致工作，矛盾才能化解。这是唯物论者解决矛盾的方法。但太平天国的领袖们总是宣扬唯心的东西，总企图用耶稣、上帝去解释一切，压倒一切”。“在起义之初，你洪秀全以耶稣预定太平天国的历史，（外国的神怎么能安排中国的人？）蒙骗一下群众，达到发动群众的目的，似乎还说得过去。但起义成功了，你还要利用耶稣、《圣经》欺骗众王，那就只能自取灭亡。这些“王”们心里明白得很，他们的王位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杀出来的，不是靠耶稣赐给的，怎么能心甘情愿永远受你的蒙骗呢？由此，一个好好的王朝内讧不断，趋于灭亡，也就是必然的了”。读了这样的带哲理性的文字，所理解到领悟到的，就不仅仅是太平天国灭亡的原因了。《感受幸福》这样解释幸福：“幸福是什么，这是一个永远新颖而又古老的话题。纯粹的吃喝玩乐，那不是幸福，而是一种空虚的生存；沉醉于花前月下，那不是幸福，只是人生过程中不可省略的一个步骤；五子（位子、妻子、票子、儿子、车子）登科，那不算幸福，因为得到其中的某些东西的时候，可能惊心动魄，可能夜不能寐，而其中某些情节‘不足为外人道也’。他们心中有苦，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幸福是一种过程、一种感觉。”读了这样的文字，恐怕要修正自己以往对幸福的理解了。
    另一些篇什，也可以读到闪烁着哲理睿思的章句。《渠水清悠悠》里，作者写了在雪峰深处的渠水发源处，即使天旱了三个月水流仍然很大后，就顺势来了这样一句：“源远才流长，山深才水丰。”《一个错误值多少钱》里，写了几种错版的邮票、钱币被炒得很“值钱”以后，就这样说：“‘一个错误之多少钱？’错误绝对不值钱，犹如像“文化革命”那样的大错误绝对不值钱一样。我们只能说一个错误损失多少钱。硬是说值钱的话，也是以前人的错误作为后人的教训，让后人吸取教训，少犯或不犯错误。这可能就是它的价值所在。”这样说了，还意犹未已，接着又说，“错误就是错误，它绝对不会对人类带来任何好处，也绝不会像有些人说的还具有大价钱。记住历史，记住教训吧！每个人，每个朝代，每个国家都应时时事事清醒，应尽量避免犯错误。只有这样，人才会朝气蓬勃，国家才会兴旺发达”。不必多举例了，读后面的作品就知道。这种章句或如火花爆溅在写作时激情燃烧的进程中，或如硕果成熟于深秋的枝头上——所谓卒章而显其志。
    一些散文，记叙描写一番之后就写领悟到的道理，这是一种传统的写法，也是一种很大众的写法。既传统又大众，采用时就须特别注意了，弄得不好，别人一看就觉厌烦。祥茸似乎防备了这一点，他不招人烦。他每一篇的构思和写法都有新招，议论又决不冗长，而力求精辟。
    我这样评介祥茸的散文，说他的散文有这三个特点，绝对不是说只有这三个特点。见仁见智，换一个人评介，恐怕特点不是这三个，也不止三个。其实，序言是可以不写的，旁人饶舌是可以不听的，最应该做的是——读原著。
    祥茸是一个中学语文特级教师，青壮年时期热中于舌耕，基本上是“述而不作”，退休之后敲起键盘，写自己所想写。两年时间居然写了这么多，可谓“高速”了。“慢工出细活”，“快工”则可能出“粗活”，这本集子里的作品有些还欠雕琢，也是难免的，还望读者诸君能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