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华寺那段时光,我像一块海绵,吸饱了来自天南地北的陌生人的故事。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操着各异的方言。有些人怀着对佛法的赤诚,有些人只是想偷得浮生半日闲。无论初衷为何,这群鲜活的生命,在这座千年古刹的屋檐下,短暂地交汇了。
1. 东北老张
老张是我的舍友,哈尔滨人。六十多岁,一副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透着一股洗不去的学者气质。只是腿脚不便,寺庙便体恤地在他拥挤的寮房里安排了一个下铺,我便宿在上铺。
他一口大碴子味儿的东北话,却掩不住那股浸淫书香多年的儒雅。他自称学佛几十年,已是“悟后起修”的阶段。他打坐极厉害,一两个时辰纹丝不动,仿佛肉身已逝,只剩灵魂在禅定中呼吸。午休时分,我们在鼾声中补觉,他却要在蒲团上继续盘腿一小时,他说修行如筑基,地基不稳,何谈高楼万丈?
最令我错愕的是他那口流利纯正的英语。一次接电话,他对着听筒噼里啪啦讲了十几分钟美式口语。在我们惊愕的目光中,他轻描淡写地承认曾是大学老师。他把自己包裹得很紧,像一只严防死守的蚌,从不透露过往。但他眼底那种对出家的执念,却像火一样烧得人疼。因着年龄与腿疾,这道山门对他来说似乎总是关着的。他说他在等缘分,等佛祖对他道心的最后考验。
住了不到两周,他突然说要走,想去附近的东华寺再撞一次运气。那天他背着行囊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我望着那个蹒跚却倔强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
2. 四川觉远
觉远是个90后的四川小伙,剃着锃亮的光头,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只晓得他微信名叫“觉远”,那个金庸笔下挑着铁桶的傻和尚的名字。
他是个极度内向的影子,回到宿舍就缩进床铺看书,佛经或是中医古籍。夜深人静,我们还沉浸在梦乡,他便打着手电在被窝里苦读。他曾一脸严肃地给我们全宿舍把脉看诊,甚至拿出银针施针,分文不取。我们笑问他是不是神医,他腼腆地摇头,说只是爱好,也是一种使命。
混熟后,我打趣他年纪轻轻不出去闯荡。他沉默了许久,低声说是为了“渡劫”,渡的是情劫。女友猝然离世,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只好躲进空门。是啊,这山门收容了多少破碎的灵魂?有人渡情劫,有人渡厄,有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一个巨大的创可贴。
没过几天,他被劝退了。寺庙管理处怕担风险,毕竟他没有行医执照。帮他收拾行李时,箱子里塞满了厚重的中医书和银针器材,最上面,放着一张女孩笑靥如花的照片。我目送他走出巍峨的山门,心里默念:江湖路远,珍重。
3. 江苏老陈
老陈快五十了,是个在义工圈里混迹多年的“流寇”。我最早是在江西东林寺认识他的。这家伙像个没有根的浮萍,哪个寺庙都漂过,最长的呆了半年,最短的不过十几天。
他和各处义工组长都熟络,一见面就被调侃:“你怎么又来了?”他却毫不在乎,仿佛寺庙就是他的流动旅馆。他肚子里全是江湖传闻,最爱讲哪个寺庙被资本裹挟,哪个方丈修为如何,哪个寺庙背后有怎样的势力。我们一边听一边笑,权当是听了一场免费的评书。
有人问他,既然如此精进,为何不出家实修,或者回红尘娶妻生子?他一脸鄙夷:“出家或者赚钱,哪有我现在这样好玩?”他吐出一口烟圈,补了一句:“人生是用来体验的,不是用来修成正果的。”
没几天,他又走了。他说江西太热,要去五台山避暑。
他们就像一阵阵流动的风,从红尘的各个角落聚拢到这里,又不知何时悄然散去。在这座青灰色的寺院里,义工构成了另一道独特的风景。有背着名牌包却满脸倦容的白领,有放下锄头便换上海青的农民,也有眼神清澈、一心求法的学生。
无论初衷是逃避、寻找还是奉献,此刻,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灰色海青,在晨钟暮鼓中汇聚成一股无声的力量。用粗糙的双手擦拭着佛像的尘埃,也抚平着自己内心的褶皱。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看着他们来了又走,我忽然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意。这庙里的相遇,不过是因缘和合的短暂幻相。就像老张的出家的执念、觉远的感情伤痛、老陈的江湖洒脱,都是镜花水月,来了又去。我们在此处借宿一晚,清扫片刻尘埃,然后各奔前程。
正所谓:“烦恼即菩提。”
这熙熙攘攘的义工寮房,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道场?我们在扫落叶时扫地,在洗碗时洗碗,在遇见和别离中,学着不执着。那些让人头疼的琐事、那些破碎的心灵、那些莫名其妙的相聚,其实都是来度我们的。若没有这些烦恼作陪,我们又去哪里寻得那一丝清静的觉悟呢?
毕竟,这山门送走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我们心里那一点想要留住什么的妄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