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抗日英烈遗址
湖南武冈 林日新
2025年元月5日,我与文史专家贺树源先生一同前往武冈市湾头桥镇泻油村的桐子山,寻访抗日英烈向澄清的墓地。次日晚,我将走访笔记整理成《桐子山寻访抗日英烈遗址》发予贺先生。他指出了两处细节待我修改,之后便将文稿上传至“湖南省抗日英烈寻亲后裔群”。文章甫一发出,便激起热烈回响。向澄清烈士的亲人向雪平、颜小平等立马与贺先生取得联系,不仅提供了家谱等珍贵资料,更与贺先生一同展开了细致的考据。
向氏家谱中记载:“向澄清,军官学校毕业,抗战后期任国民革命军连长,于武冈茶子坳抗日阵亡。生殁未详,继子金林。孙二:雪平、宋平。孙女一:宋美。”
据贺先生《武冈抗战史》所述,早在四年前,他便对“茶子坳”进行过考证,发现衡阳亦有一处同名地点,这与向氏族谱的地域记述存在出入。而武冈的桐子山(坳),除“茶”与“桐”一字之差外,周边的鲢鱼口(渡)、荷花园、磹家岭等地名皆完全吻合。结合现有史料分析,向连长牺牲的时间应在雪峰山会战之后,属于与日军残部发生的遭遇战。贺先生查得的另一条史料记载:“霍世才团长于民国三十四年四月中旬在荆竹花桥重伤,后空运芷江,两日后殉国。”荆竹花桥距湾头桥镇泻油村仅三十华里,“向连长极有可能与霍团长同属一支部队”。由此推断,“茶子坳”很可能是当年传信人口误所致。
不久,贺先生转告我:“向连长的亲人计划前来桐子山祭扫,请你做好接待准备。”我当即联系了泻油村周小菊书记。周书记得知后十分重视,立刻召集村委会商议,周密安排了接待事宜。为此,贺先生还特意创建了“泻油村怀念抗日英烈群”以便联络。
2月1日,贺先生传来消息:“向连长的孙子向雪平一行四人,预计2月3日上午十点抵达泻油村部。”我随即将信息转告周书记。
3日上午九时,我与周书记、小童、小林以及老林齐聚村委会等候。我在群里询问:“向家亲人,你们到哪儿了?”向雪平回复:“在隆回段堵车,正在服务区等待。”
十点零五分,群里传来好消息:车辆终于启动,预计十一点十一分到达。
十一点三十五分,我在村部前的公路上望见一辆湘B牌照的外地小车。我立即朝车头挥手,司机摇下车窗问道:“您是林老师吗?”我点头称是。他连忙伸出手,连声道:“让您久等了。”我便引领他们前往村部,并与他们在村部合影留念。

(向连长的亲人与泻油村委会成员在村部合影)
在村部稍作寒暄后,我们即刻驱车赶往桐子山。
车在我上次寻访的童松山老人家门口停下。一位中年汉子闻声而出,询问后得知他是童老的儿子童善伟,童老则一早进城去了。我心里微微一沉:上次采访的材料多得益于童老的回忆,他可是村里最年长的长者。我于是向童善伟打听:“院子里还有其他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吗?”这时,老林开口道:“有,童善佑老人,就是当年向连长牺牲那栋房子的小主人,明年就要满九十了。”闻听此言,我心情顿时由阴转晴,立刻随老林前往童善佑家。




(童善佑老人正在向原村秘书林孝华等人讲述抗日的战争场景)
老林叩开门,老人正坐在屋内烤火。一听我们是来询问抗日往事,他神色立刻显得谨慎,不愿多谈(因村里曾有一位在国军担任过代理营长的老人,在特殊年代受尽磨难)。经周书记和老林(原村秘书)再三保证,老人才缓缓打开记忆的闸门——
那是民国三十四年,当地人称为“走日本”的时候——日军途经此地,村民纷纷逃往山中。时值农历三月底,阴雨连绵。那天清早,我与家人刚起床,母亲正在灶膛生火做饭,忽然,远处传来枪声,接着院外有人大喊:“日本鬼子来了,快跑啊!”顷刻间,全村人惊慌失措地奔向后山。可我家却难以撤离:祖父七十来岁,正卧病在床;父亲双目失明;母亲裹着小脚(三寸金莲),行动不便;而我那时才七岁多。听到喊声,我们只能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年幼的我还不懂“走日本”意味着什么,丝毫未察觉灾难临近,反而觉得新奇,便趴在小窗边偷偷向外张望……
不一会儿,我看见六个日本鬼子押着两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本地汉子闯进我家堂屋。当时我家是一正一偏两栋房:正屋是平房,偏屋是两层楼房,正对着大路(连通光远、喻公祠、泻油寺、桐子山、半山、两路口至高沙)。尤其是站在二楼上,居高临下,是个易守难攻的位置。那两个本地汉子一进堂屋便畏缩在墙角。六个日军衣衫破旧,穿着有些破烂的黄色制服,闻到灶间飘出的饭香,便提起饭锅“哟西哟西”地嚷着上了楼。从楼上杂乱的脚步声判断,他们正在用手抓饭吃……
约莫半个时辰后,窗外来了一队国军。为首的是一名连长,看见堂屋前站着两个汉子,立刻举枪喝道:“缴枪不杀!”那两人吓得大叫:“长官别、别打我!我俩是本地人,元背林家的,早、早晨在泻油寺被鬼子抓来带路的!”连长问:“鬼子在哪儿?”两人朝楼上一指,随即慌忙逃出村外……
一名国军排长持枪向二楼走去。突然,“砰”的一声枪响,排长应声倒地英勇牺牲。国军顿时紧张起来,两挺机枪对准楼上猛烈扫射。第一次听到机枪声的我吓得浑身发抖,钻进母亲怀里不敢出声……
楼上的鬼子吓得不敢动弹——当时,我祖父的棺木停放在楼上,恰好成了他们的掩体,楼下的子弹难以穿透。据说鬼子枪法极准,但国军也未敢强攻上楼,怕造成更大的伤亡,只是用机枪不断扫射,结果将我家的家具器物打得粉碎。祖父他们心痛如绞,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枪声暂歇,国军朝二楼喊话:“缴枪不杀!鬼子们快下来!”
楼上依然毫无动静。
有人建议用炮轰击,连长坚决制止:“不行!用炮会炸毁百姓房屋,万一引发火灾,整个院子就完了。”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约半小时。
“鬼子跳楼啦!”窗外突然传来呼喊。连长抬手一枪,将一个跳下的鬼子击毙。
紧接着,又一个人影从楼上窗口跃下。连长再次举枪,不料那鬼子也在半空中朝连长射击。两人几乎同时中弹倒地……
后来打扫战场时才得知,那六个日军虽然手持步枪,却只有小队长的手枪里剩下两发子弹,其余人的枪膛皆没有子弹了。原来,他们是在十天前的雪峰山大会战中溃败的残兵,奉命赶往高沙集合,等待直升飞机撤离……
战斗结束后,我跟着祖父登上二楼,只见四具日军尸体倒在血泊中。床上、楼板上满是血迹——那气味格外腥烈,比牛血、猪血要浓烈十倍。我家的墙壁千疮百孔,屋内一片狼藉。
后来,国军指挥村民用木梯将两位阵亡将士抬到对门山上(当地称“茶子坳”),并借用了祖父的棺木,又从院子另一户找来了一副棺木,将二人好好安葬。那六个日本鬼子则用绳索捆缚,以木杠抬至山上,找了个低洼处(当地人称牛尿坑)草草掩埋……
言毕,老人领着我们走向安葬英雄的山坡——茶子坳(一座十分低矮的山,如今林木葱郁,后面就一条高高的水渠,原来向氏族谱中所记的茶子坳并非是大地名,而是村名口中这个名字,至此真相大白)。
一到墓地,小童和小林两位年轻人立即动手,清理坟头丛生的黄茅草。我摆上预先准备的祭品,点燃香烛纸钱。向家人从车上捧出一大盘鞭炮,又斟上从茶陵老家带来的米酒,依照故乡风俗,向英雄致以最深切的缅怀。





八十年风云流转。如今,英雄的坟茔依然静立于此,而几十米外日军的乱葬处,早已化作一片青青稻田。
众人肃立墓前,深深鞠躬。
山风轻轻拂过,坟头枯黄的茅草随风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次跨越岁月的寻访而欣然低语。
离去时,我回首再望,心中忽然感到一阵释然:我终于为这位抗日英雄尽了一份微薄的心力。这里长眠的不仅是一位连长、一名排长,更是一颗在至暗时刻依然选择燃烧的赤诚之心。而这颗心,始终与这片土地同在,岁岁年年,伴着春桐发芽,秋稻飘香。
(两次采访,内容大同小异,说明国军在此地抗战的事实是完全真实的。只是因为讲述的对象不同,童松山老人是从旁人的口传得到的消息,听来生动且具一定的传奇性,童善佑老人则是亲眼目睹的现场见证人,虽说不够生动,也没那口传的传奇性,但笔者认为他所述内容可能更接近真实情况。)


此次参与祭扫的除作者外,还有从株洲市茶陵县赶来的向雪平(向连长的孙子),从长沙赶来的向维(向连长的曾孙子),从茶陵县赶来的颜金康(向连长的外甥),从上海市赶来的颜小平(向连长的外孙子)。
当地陪同的村民有:周小菊(泻油村书记)、林孝华(原村秘书)、童承松(当地人,村主任)、林海辉(村民兵营长)、童善佑老人、童善伟(上次被采访者童松山老人之子)。

(向连长的四位亲人和童善佑老人在六家铺饭店前合影留念)
林日新撰写于武冈市湾头桥镇泻油村
2026年2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