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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前的父亲

安心人 2026-05-02 17:49 4

一路向前的父亲

——刘 勇

2025年7月,姊妹几个相约北疆游。

五彩滩那条河,在夕阳下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禾木村的小木屋错落在山间,成群的牛羊慢悠悠穿过村道;喀纳斯湖边,雪峰耸峙,绿坡墨林,湖水随着光影变幻颜色;还有那游牧风情和浩瀚的草原,无不让我们陶醉和震撼。

我们从乔尔玛驶入独库公路,一路向北。车窗外的景致飞速切换:一会儿是深邃的峡谷,一会儿是巍峨的雪山,一会儿又是成片的野花和辽阔的草原。导航里不断跳动的数字,像时间刻度一样提醒着我:这条路,不只是风景,更是一条被父辈用脚步和青春“画”出来的路。

70年代初期,我的父亲作为交通部第二勘察设计院的一员,参与了天山公路(也就是如今的独库公路)的勘察设计工作。那时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无人机航拍,他们只能靠双脚翻山越岭,用测绘仪、标杆在悬崖边打桩定线,在风雪里记录数据。饿了啃干粮,渴了抓一把积雪,夜里常常宿在帐篷里,听着风声像狼嚎一样在山谷回荡。

勘察设计组全体成员,曾得到时任新疆军区司令员杨勇将军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照片里,父亲还很年轻,眼神里有理想,也有风霜。

跨越半个世纪后,作为父亲的儿女,我们奔驰在父辈当年用汗水和青春铺就的这条路上,在服务区停车打卡,在观景点拍照留念。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不是普通的旅游,而是在替父辈再看一眼他们当年用脚步丈量过的山河,是与父辈的青春和热血隔空击掌。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句老话,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喜悦与感动,像一条暗河,在心里静静流淌。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在我脑海里慢慢翻动……

1940年,父亲出生在安心观一个贫寒的家庭。那时家国动荡,日子本就艰难,而在我们这个家里,更是雪上加霜。祖母常年体弱多病,日子过得紧巴巴——吃了上顿愁下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父亲比同龄人更早体会到生活的重量。他从小立志,奋发上进。50年代中期以优异的成绩考取城步西岩中学。每到周末,他到学校附近的山上挖柴兜卖钱,赚生活费、学费;为了省下每一分钱,父亲总是:一碗白米饭,拌上从家里带来的辣酱。没有菜,没有油水,只有米饭和咸辣的味道,却支撑着他一天又一天埋头苦读。凭着这股韧劲,父亲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长沙航务工程学校(1963年11月改为长沙交通学校,长沙交通学院的前身)。在校期间,他依然保持着农家子弟的本色,勤奋刻苦,品学兼优,一直担任班长,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同学心里的主心骨。

然而,命运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三年自然灾害接踵而至,国家经济困难,粮食紧缺,各行各业都受到冲击。学校不得不做出无奈的决定:这一届学生暂时停课,回乡支农。父亲和同学们放下书本,拿起锄头,再次回到田间地头,在生产队的泥水里摸爬滚打,用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去填补饥饿年代的缺口。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前后,父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因为家里实在太穷,几次托人介绍亲事,都被对方嫌弃。也许这就是缘分,在新邵给弟弟看小孩的外婆因我妈一个人留在家里,十分担心,正回到村里办迁移。当媒人把我父亲的情况说给我外婆听时,外婆一时拿不定主意。外公的两个弟弟思想守旧,不太赞成这门亲事,理由也很现实:我母亲的二姐已经嫁到了父亲所在的村子,他们不愿两个侄女都嫁在同一个地方;再加上我的曾祖母与母亲同姓,按老规矩算起来,外婆与曾祖母算是同辈,若母亲嫁过去,就要“降一辈”,面子上过不去。

就在关键时刻,母亲的两个堂兄站了出来。他们对外婆说:“二婶,前读过一肚子书,人又踏实肯干,将来一定有出息。如今是新社会,不讲那些老辈分。”正是这句话,让母亲的婚事最终定了下来。可以说,我父母的结合,是旧礼教与新观念的博弈,是亲情与远见的成全。

母亲六岁那年,外公就下落不明,她从小缺少父爱,性格里带着几分柔弱与不安。嫁给父亲之后,有了父亲的呵护与担当,母亲才真正感到有了依靠。婚后不久,父亲所在学校复课,他重新背起书包,回到课堂。一年后,他以优异的成绩顺利毕业,被分配到了交通部第二勘察设计院工作。虽然从此开始了两地分居的生活,但书信往来频繁,彼此牵肠挂肚。父亲在城里努力工作,母亲在乡下默默持家,两颗心隔着山水,却始终紧紧相连。

然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很快席卷华夏。由于外公早年失踪、成分不清,父母双双受到了牵连。村里有人捕风捉影,说父亲私下保存了外公的照片,还言之凿凿地宣称:“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村里迅速派人赶到父亲单位,气势汹汹地要求将他“带回原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危急时刻,院领导对他正直的为人和扎实的业务能力一向认可,派出三名专干与村里人当面交涉:“你们反映的情况,我单位高度重视,将组织专人调查核实。我们决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人,你们不能带走。”一句话,挡回了全村的压力。

但这并未彻底平息风波。有人转而将矛头指向母亲。那天夜里,大队干部派民兵将母亲叫到队部。煤油灯昏黄的光晃在土墙上,映出几个人影。母亲一个弱女子,被突如其来的传唤吓得不知所措,站在屋子中央,一脸茫然,惶恐不安。

为首的干部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怒喝道:“高超的女,你不老实,想顽抗到底,有你好看!”这一拍力道极大,桌上的煤油灯被震倒在桌上,灯罩滚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碎成几片。屋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微光。

有人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重新点燃灯芯。灯光再次亮起。母亲已经被吓得不轻,她低着头,双脚不停颤抖,就像桌上那盏失去了灯罩保护的火苗,在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里轻轻摇曳,随时都可能熄灭。为首的人厉声逼问,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就在这时,一个叫杨和庆的村干部侧过脸,对为首者说了一句公道话:“高超在国民党军队时,她还是个小孩,高超的照片不太可能放在她手中。要不,这事再查查。”

夜已深了,屋外静悄悄的,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那头头听了这话,也不好再硬撑下去,只好顺坡下驴,厉声叱责母亲回家好好反省,老实交待。

事实上,在那个年代,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谁会冒着把全家拖进深渊的风险去保存一张照片?那是嫌命太长,还是嫌麻烦不够多?这只是一场借题发挥的闹剧罢了。

多年以后,母亲每每提起这件事,都会感念杨和庆的好。在那个人人自危、动辄得咎的年代,在那样的权力格局下,他能站出来说一句相对客观的话,哪怕只是稍稍缓和一下局势,也已是极为难得、弥足珍贵的仗义执言。

这场“照片风波”,其实早在年前就有了征兆。

那年冬天,阳光难得有些暖意。两个老人面对面坐在门口,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拉家常。母亲从她们身旁路过,隐约听见其中一人说:“过两天院子里有一个人要到大队部的台子亮相了。”另一人赶紧岔开话题,小声提醒:“只有这个彭门嫂,嘴巴老把不了门。”

母亲心里猛地一紧。这几天出工时,总有几个人用怪异的眼神打量她,却又不说话。她忽然想起,队里妇女主任前几天曾冷不丁问过她一句云里雾里的话:“宝婆,你爹是什么样子的?”

她只在五六岁时见过外公一面,二十多年过去,那个“父亲”的形象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个符号。此刻回想,那番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难道大队要对丈夫下手了?

这些年,运动一个接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昨天还好好的,第二天醒来,就可能莫名其妙地被挂上写着名字、打了红叉的牌子,在台上“亮相”批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母亲强作镇定,加快脚步往家赶。

回到家,父亲不在。她看了看屋角,畚箕不见了——应该是到坳上那片山上去挖树兜了。她顾不得多想,快步翻过山坳,站在高处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晃动。她气喘吁吁地跑过去,父亲见状有些诧异,笑道:“再挖几个就回,你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母亲四下张望,确认只有枯草、刺蓬和杂树在风中摇晃,这才稍微安心,把今天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父亲沉思良久,安慰她说:“也许是你想多了。”

冬日的太阳落得格外快。天色渐暗,一阵寒风吹过,母亲裹紧衣服,脸色凝重地对父亲说:“我感觉不对劲。彭婶的儿子在农会,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你赶紧回单位吧,我一个妇道人家,他们能拿我怎样。”

父亲却摇头:“我一个大男人,一走了之,万一有事,把你和孩子丢在家里独自承受,我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

“如果你不走,哪天把你拉上台亮相,以后还怎么做人?万一他们把你扣住,这辈子孩子们就完了。”母亲声音发抖,“我从小没了父亲,两个姐姐早嫁,寡母在外地带人,我一个人守着空屋,天一黑就心慌,闩紧门缩在屋里……我不想让孩子们再过这种日子。”

说到这里,母亲放声大哭。冬天的夜说来就来,转眼间四周一片漆黑,寒风比先前更刺骨。父亲默默把柴兜装进畚箕,挑起担子,与母亲一前一后往回走,路过别人屋前时,两人还故意说着轻松的话,装作无事发生。

回到家,父母看见姐姐牵着我的手等在门口,我小手冻得通红,鼻涕流了一身,有些都已经干了。父母相视无言。母亲出门倒洗脚水时,瞥见有人在家门口晃了一下就匆匆离开——她心里明白,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便流着泪对父亲说:“有事没事,今夜你必须走。”

那天父亲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已记不清。多年以后,父亲才对我说:半夜时分,母亲悄悄打开门,他不敢带换洗衣物,只揣着工作证、车票钱和粮票,抄小路赶到邻县的姐姐家,又连夜辗转新宁、东安,才登上北上的火车。一路上,火车“咔嚓咔嚓”的声音仿佛一直在敲打他的心,汽笛长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你母亲怎么样?你们会不会有事?”

第二天清晨,母亲故意把父亲的几件衣服泡进水里,拧干后晾在屋外的竹竿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出工。队里人看见父亲的衣服还在外面晒着,便没起疑心。直到下午,他们才发现父亲不见了。

当晚,院子里急促的哨子声骤然响起。母亲知道,风暴终于来了。

队里召开批斗会,厉声斥令母亲交待父亲的下落。母亲平静地回答:“他的衣服还晒在外面,行李都在家里,能去哪儿?”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队里的头头,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宝婆,你又狡又猾!前与你睡在一张床上,会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们的咆哮吓得我号啕大哭。有人恶狠狠地冲我喝道:“短命鬼,哭死!再哭,小心老子绝了你的苗!”母亲一把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泪水直流,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一点声音……

那一夜的恐怖,至今仍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我们就像汪洋中的一叶孤舟,任凭狂风暴雨抽打,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几乎要在汹涌的浪涛中被彻底吞没。

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歧视和冷遇。

每一次队里开会,她都要先把我和姐姐锁在卧房里,再三叮嘱不要出声,然后一个人平静地站在门口等待。夜色沉沉,四周寂静无声,我们是那样卑微和无助。因为年纪小,我哭累了就不知不觉睡着了,姐姐却一次次把我摇醒,我们抱在一起,哭着、喊着,直到听见母亲回家的脚步声。

在母亲心里,生活的贫穷并不可怕,真正几乎将她彻底摧垮的,是那种无休止的精神折磨。她常常彻夜辗转难眠,有时又会在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天收了晚工,社员们三三两两散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唯有母亲一个人留在后面,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院子里一位叫莲的好心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悄留了下来,低声劝她:“宝,你就莫犯傻了。你爹是国民党,这是不争的事实,但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前在外地,万一你有个三长二短,孩子怎么办?人是三节草,不知哪节好,没有过不去的坎。依我说,回家吧,孩子还在等你。”

委屈、心酸、疲惫一齐涌上心头,母亲再也忍不住,当场泣不成声。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她强忍着眼泪,在莲的陪伴下,深一脚、浅一脚,匆匆往家里赶。正是这番话,像一根绳子,把她从悬崖边拉了回来——从此,母亲再也没有动过轻生的念头。

父亲远在千里之外,对亲人的牵挂无处诉说。他往家里寄钱、寄信,只能通过嫁在邻县的姐姐暗中转交。一封封没有落款地址的信,靠着血缘和信任,在暗夜里悄悄传递着一丝温暖。

母亲情况的真正好转,是在两年以后。

那一年,村里那位带头整人的头头的儿子,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驻村干部来到母亲所在的生产队,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要求大家在推荐信上签名盖章。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地顺利,大部分人已经签了名、盖了章。会议临近尾声时,一个社员突然站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驻村干部:“杜同志,去年我弟弟想读初中,村里说我外公的弟弟当过土匪,硬是不让上。他外公是恶霸,现在还能推荐上大学?”

这一问,石破天惊。杜同志当场无言以对,场面一时十分尴尬。最终,村里头头的儿子上大学的事就这么黄了。这件事对那位头头刺激很大,从那以后,他在搞“阶级斗争”时,那种“一抓就灵”的狂热劲头明显收敛了许多。

风声,开始一点点松动了。

说到我的外公,很长一段时间里,家里人只知道他于1949年跟随宋希濂兵败大西南后,便下落不明,音讯全无。

直到若干年后,我在外求学,偶然有机会走进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才在泛黄的档案里,查到了外公当年的照片和相关资料。那一刻,隔着几十年的时光,我第一次“看见”了他——不再是长辈口中那个讳莫如深的“国民党军官”,而是一位曾在民族存亡之际浴血奋战的抗日军人。

外公名叫高超,字惠明,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全面抗战爆发后,他随国民革命军第2军第9师,先后投身于淞沪会战、徐州会战,以及武汉会战中的田家镇要塞保卫战。1940年1月1日,他参加昆仑关作战,因战功擢升为第9师第27团副团长。同年5月,日军逼近汉水襄樊、唐白河一线,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以身殉国,日军强渡襄河,直逼宜昌。第9师第27团奉命守卫当阳梁山坡阵地,与敌激战三昼夜,反复争夺,七进七出,终于稳住了阵地。那是一场血肉横飞的恶战,也是外公军旅生涯中难以忘怀的一次考验。

1941年9月,第9师参加宜昌反攻战,第27团一度攻入宜昌城内,与日军展开巷战。次年12月,第9师编入中国远征军序列,开赴滇缅前线。1943年5月孟定之战,第9师与新33师协同作战,击毙日军第56联队柳川明中佐、加滕大尉以下700余人(含伪军)。当时,外公代理团长,率第27团参战,在丛林与山地之间,与敌人殊死搏杀。

1944年初,他率领一个加强连,与美军联络参谋陈竞达上尉等人一道,潜渡怒江,深入龙陵、潞西、大厂、莲山、盈江、昔马一带打游击,搜集日军情报,为第11集团军随后强渡怒江反攻作准备。同年6月,第11集团军渡江反攻,他率第27团先后参加象达之战、收复芒市和黑猛龙等战役,在滇西反攻的烽火中,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保山市文史资料之滇西抗战专辑《溅血岁月》记载了他在滇西抗战的事迹。

这些尘封的史料,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外公不是什么“历史问题”,而是一个在民族危亡关头,拿过枪、流过血、拼过命的中国军人。只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样的身份,带给家人的不是荣光,而是长久的阴影与沉默。也正因如此,父亲和母亲在漫长的岁月里,才会背负着那样沉重的压力,小心翼翼地活着。

父亲在交通部第二勘察设计院工作期间,足迹遍及两广、河南、西藏、新疆、北京等地,曾参与多个设计项目,荣获交通部金奖、银奖。1985年,为了与家人团聚,他放弃了在大城市工作和升迁的机会,作为优秀专业技术人才引进到湘西,与城市建设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务实的工作作风、严谨的工作态度,得到了有关方面的认可和好评。90年代,他连续两届当选为所在市的政协委员,那时我姐姐也当选为政协委员,父女同为一届政协委员,一时成为佳话。地市合并时,父亲又当选为新一届人大常委,这份荣光,他倍加珍惜。

父亲对家乡的那份眷恋,我们深有感触。他到湘西工作后,离家乡近了,来找他帮忙的人也多了起来。只要不违背原则,他总是想方设法予以帮助。当年那个带头整人的村头头,在他儿子徘徊在人生十字路口时,忐忑地找到父亲。父亲了解情况后,帮他渡过了难关。事后,那人诚恳地对父亲说:“前,当年的事,对不起。”父亲只是淡淡一笑:“当年的事,我早已记不清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都要往前看。”

父亲退休后,正赶上村里修一条连接县道的乡间路。村长请他回去把把关。父亲二话不说,收拾简单行李就回去了。虽然是乡间道,但他依然严谨对待,沿线踏勘一遍后,向村长提出:“修路要确保路基不下沉,清淤、排水是关键。”村长认可了他的意见。得知村里修路资金困难,父亲又动员我们四姊妹捐款,以尽绵薄之力。

父亲觉得多年在外,对家和母亲的亏欠太多。到了湘西之后,除了工作,家里的许多事都由他承担。母亲少了在老家时教育子女、承担繁重体力劳动的辛苦,下班除了做些家务,大都是在追剧,清闲了许多。父亲退休之后,含饴弄孙,常教育孙辈们:“多读书,读好书。书能开阔眼界,启迪人生,明是非、察得失、知进退、懂廉耻,可以带你到达脚步无法丈量的远方。”

2009年7月,父亲因病去世。他生前的许多好友、故旧闻讯,驱车一二百公里到老家来吊唁,送他最后一程。那些人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握着我的手说:“你的父亲,正直,善良,是一个值得大家敬重的好人。”我虽沉浸在“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伤中,但从他们的言语里,仿佛觉得父亲并没有离去,仍在不远的拐弯处……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度十分茫然,一想起父亲的好,便悲痛欲绝。直到姐姐、妹妹的孩子到省城读中学,需要妈妈去陪读,她才缓过神来,将全部精力放在培养孙辈身上。我们终于看到母亲久违的笑脸。在孩子们心里,她不仅是长辈,更是良师益友。母亲读书不多,骨子里却崇尚“唯有读书高”,这种理念,不仅伴随我们成长,也深深影响着下一代。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孩子们都学有所成,分别就读于北京名校,毕业后又各自找准了自我奋斗的方向。孩子们都称她为“高教授”,母亲也常常对我们说:“孙辈们有了自己的目标,我总算没有辜负你们父亲的嘱托了。”

回想父亲,从1940年的贫寒少年,到挖柴兜求学的少年郎,到长沙交通学校的班长,到回乡支农的知识青年,到交通部二院的工程师,再到湘西的城市建设者和政协、人大履职者,父亲的一生,始终在路上,始终在向前。

如今,他已不在,但他的路还在,他的精神还在。我们在独库公路上吹过的风,大概也曾吹过他的衣角;我们看见的雪山和草原,大概也曾映在他当年的望远镜里。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纪念——

山河记得,儿女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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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人不顾

父爱如雨,滋润了万千游子的心扉;父爱如风,吹落了无数子女的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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