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聊斋系列:戴墨镜的人
工程部里有两道特殊的风景。一道风景是工程部的总监老大,一个HK人,叫David的,一年四季总是穿一套黑色的西服,这当然是一套品牌服装,对奢侈品有所了解八卦党考证这套西服要大几万块钱。当然穿上这套西服的David确实显得非常帅气,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不知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偶像。
韩生也承认这道风景,但心里却有不同的看法,David一直穿这玩意儿,难道从来就不要送去干洗吗?或者说,是办公室那位漂亮的年轻女文员每个周末送去干洗一次。韩生和David也经常在厕所相遇,韩生发现,如此英俊不凡形象的老大,似乎从不在办完事后洗手,这倒是一个意外。
当然韩生也是一道风景,韩生从来就戴一副墨镜,很深颜色的那种,深到看不见墨镜后面的东西,没有人看见韩生取下过墨镜。
韩生是资深工程师,他的座位就在David个人办公室的门口,这个安排并非无意的,据安排座位的部门经理说,大家都不想坐在老大眼皮底下,所以只有委屈韩生了,做做门神,挡住煞气,韩生也不在意。
韩生带领一个小组,研发新一代测试设备,搞了差不多一年,经过原型机阶段,小规模验证阶段,终于进入更新换代的量产阶段,这个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下一步就是把所有技术打包转让给一家叫做万江的私人小企业。
这就私企和David的关系很深,它承接了新设备的量产,并且是以一个完全独立开发者的身份进入到公司的采购名单。大家都知道的,万江哪有什么开发能力,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但这不妨碍万江获得公司的巨额订单,因为David就是万江的后台,David工程部就是万江的工程部,David的工程师和资源就是万江的工程师和资源。
万江有没有能力不要紧,韩生会带工程团队去支援,倾力传授指导。这样的运转持续多年,韩生也厌倦了,以需要休息养身体为名,辞了工作,开始周游名山大川。
这一日,来到彩云之南,正好碰上当地人的一个盛大节日:目瑙纵歌节。在一个大广场里,目瑙示栋高耸入云,数万人身着民族盛装,赤橙黄绿青蓝紫,犹如春天的花园,衣服上的银饰随着舞蹈的节奏甩动,激昂高亢的西洋铜管乐不但一声声冲击耳膜,还一声声震荡在心头。目瑙纵歌节场面浩大,表演队形复杂,他们在身着明黄袍,头戴犀鸟冠的祭司带领下,模仿祖先迁徙的路径,重走祖先走过的路。领头的祭祀面无表情,庄严肃穆,歌舞献祭的年轻女子则载歌载舞,热情奔放。
韩生非常震撼,跟在队形后面,亦歌亦舞,忘乎所以,在目瑙示栋的高台上,一个美女正神情亢奋敲着铓锣,身躯疯狂扭动,如弱柳随风而舞。韩生定睛一看,这不是高中毕业以后就分别了N年的阿玉吗?说起来,这阿玉还是学生时代韩生心目中的女神。
韩生兴奋地向阿玉挥舞着双手,阿玉果然注意到了。活动结束后,阿玉邀请韩生去寨子里玩,韩生当然愿意,寨子修在半山腰,木屋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花丛中。南湾河水清澈见底,从山脚蜿蜒流过,真是山清水秀,难怪孕育出阿玉这样的美女。
阿玉是寨主的小女儿,在当地的名气很大,是目瑙纵歌节上的焦点。宁静的寨子,清新的空气,温暖的火塘,家酿的米酒,烟火熏得如同黑金的腊肉,这里的生活彷如世外桃源,韩生乐不思蜀。
寨主也看出小女儿和韩生之间的情意,于是便择了一个日子,为二人举办了传统的婚礼,韩生剃发易服,穿上当地的民族服装,包上白色头巾,背着刺绣挎包,脚踏千层布鞋,腰悬三尺长刀,整日里混迹在寨子,砍柴担水,喝酒对歌。
阿玉也奇怪韩生为什么总带着一副墨镜,从不取下,几次撒娇要韩生取下,韩生总是推脱:“取不得,取不得。”
阿玉追问:“为什么?”
韩生搪塞道:“我的眼睛长得太漂亮了,不能看的。”
阿玉撅着嘴说:“我不信,你以前读书就不戴墨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敢让人看见吧。”
韩生推脱不了,只好摘下墨镜,阿玉惊呼了一声:“天啦,原来你变成了瞎子。”
韩生虽然摘下了漆黑的墨镜,却是双眼紧闭着,韩生说:“我不是瞎子,我闭着眼睛,一样能看清楚这个世界。”
阿玉调皮地说:“你睁开眼睛,让我看看你这双眼睛到底有多么漂亮。”
韩生说:“我戴上墨镜只是为了遮掩,真相是我不能睁开这双眼睛,因为我自己也害怕。”
阿玉硬要韩生睁开眼睛,就只为看一眼。韩生无奈,只得睁开双眼,这双眼睛犹如一个黑洞,深不可测,一黑一白,黑白两气在眼里旋转,世界刹那消失了,韩生回到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每次都是这样,韩生闭上了双眼,戴上了漆黑的墨镜,耳边传来阿玉惊恐的声音:“发生了什么,我感觉到这个世界突然消失了,我好害怕啊!”
韩生紧紧握住阿玉的手,安慰道:“不要害怕,以后我不会取下墨镜的,这样我们都在这里,可以好好过日子,是吗?”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外面传来不好的消息,一场瘟疫正在全世界不同的地方爆发,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各地纷纷采取措施,阻止瘟疫的蔓延,更加搞得人心惶惶。
感染了瘟疫的人,会觉得特别疲倦,总想睡觉,慢慢地就陷入了沉睡,怎么也叫不醒,如果没有其他人照料,会失去营养死去。问题是进入睡眠模式的人越来越多,哪里又有这么多人来负责照料,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各国为此伤透了脑筋,纷纷呼吁:“不要躺下,不要躺下。”
韩生所在的地方尽管偏远,但还是中招,没有逃脱,寨子周围数十里范围迅速被封闭起来,阿玉也感染了瘟疫,一天比一天嗜睡,总是说:“我好困啊!”
韩生心里很焦急,他有一种预感,这场瘟疫似乎是冲着他来的,为了救妻子,他决定冒险逃出封锁线,去寻找瘟疫的源头。韩生准备了结实的绳子,从一处悬崖绝壁滑落下去,凭着预感,坐了汽车,坐火车,终于来到一个地方,就是韩生曾经打工的城市。
这是一处很特殊的地方,是三个镇的结合部,刚好留下一块三角形的荒地,万江工厂的大楼就在其中的一条边上。韩生发现了这块三角荒地的一个特殊之处,在某些时候进入这块荒地,从其中一条边出去,会去到意想不到的地方,甚至是远隔千里之外的城市。
韩生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里了。韩生也是老熟人,就借口进入万江工厂,大家看到韩生来了,很高兴。韩生看到工厂里摆满了测试设备,正在调试中,看来万江工厂的生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韩生离开这几年,这些设备也发生了一些改变,技术也在不断进步中。
韩生到处溜达,慢慢地来到大楼的顶层,在这里可以俯瞰三角荒地,大楼的顶层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堆放了很多清洁用具和清洁溶剂,看着也还整洁,应该是保洁阿姨的房子。
一阵脚步声响,一个约摸30来岁的保洁阿姨来到了楼顶,阿姨干干净净,戴着一双到胳膊肘的橡胶手套,脚上穿着一双高靴防水靴,阿姨催促韩生:“我要搞卫生了,你赶快离开这儿。”
韩生说:“不急,你天天在这里搞卫生,有没有觉得这块三角形荒地有什么异样吗?”
阿姨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说:“我没有感觉到什么啊,我就是一个搞清洁的。”
韩生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风韵犹存的阿姨,你的气质很出众啊。”
阿姨警惕地说:“你想干什么?”
韩生说:“我想验证一个东西,我可以看看你的手吗?”
阿姨不情愿地把手套褪下,嘟哝说:“看就看,一个搞卫生的阿姨的手,有什么可以看的,我倒是想看看你墨镜背后的眼睛。”
阿姨神态自若,摘下了手套,露出一双长年浸泡洗涤剂而显得有点苍白的手。
韩生眼睛却是一紧,呵呵笑道:“手是好手,没有问题,但你能解释这块表吗?这可是瑞士名表百达翡丽限量款,你不是清洁阿姨,你就是我曾经的老大:David,这块表是他的,我不会认错。”
阿姨神色大变:“你终于还是认出来了,不错,我就是。”
韩生责问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从这个三角荒地可以轻易到达世界任何地方,然后播撒病毒,你可知道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David狞笑道:“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世界被暂停,重启多次,别人没有察觉,但我察觉到了,我费了无数心机追寻根源,没有想到,根源原来就在你身上。”
韩生说:“你这样做,不是让这个世界更糟糕吗,有多少人陷入了沉睡,甚至丢失了生命。有多少城市正在荒芜,陷入寂静,你难道要整个世界睡去?我看你就是病毒之源,你就是一个超级病毒。”
David尖利叫道:“我不是病毒,我才是这个世界的拯救者,我释放病毒,就是为了感染你,让你进入永恒的沉睡,这个世界才会永恒的存在,而不是断断续续的。我找不到你,只有在全世界释放病毒分体。”
韩生说:“但你显然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世界最后会因为你而陷入沉睡,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拯救?”
David喃喃地说:“谁又会预料到出现这种情况。”
韩生说:“我以前也不自觉,慢慢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你提出的问题,我自会去解决,但得先解决了你,否者遗祸无穷。”
David惊恐地说:“不!”
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形状模糊,是一团绿色的液体,分裂成无数小团,向四面八方逃跑。
韩生手上现出一个高压水龙头,源源不断地喷出乳白色的液体,这些乳白色的液体和绿色液体一接触,就发生反应,变成透明的水落下来,仿佛下了一场大雨。韩生持着这个消杀水龙头,把这片空间仔仔细细地清洗了几遍,病毒的母体被彻底清除,散布在世界各地的病毒分体也就失去了活性。
一个以前的同事来到楼顶,看到韩生在搞清洁,奇怪道:“你怎么在搞卫生?保洁阿姨呢?哦,经理找你有事。”
韩生来到经理办公室,同事开玩笑说韩生在顶楼热心搞卫生。经理感兴趣地说:“我们也是老同事了,想不想在我这儿做啊,待遇保证比以前要好。”
韩生说:“我妻子在家里还在等着我呢,这个事以后再说吧。”
韩生回到寨子,妻子已经康复了,她悄悄告诉韩生:“我怀孕了。”
然而韩生却仿佛感染了病毒一样,一天比一天嗜睡,经常一睡就是几天。阿玉忧心忡忡,整天守在韩生身边。
一天韩生从沉睡中醒过来,对阿玉说:“我恐怕要从此睡去,最终会化成一尊石像,你不要难过,这个天地从此永恒了。”
在无数的平行世界里,韩生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个分身,永远沉睡,守护着这个世界。
阿一点评:
印度神话:世界是创始神(也是毁灭神,一体两面)大梵天的一个梦,大梵天醒来的那一刻,也就是世界的末日。
《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量子力学指出:观察者效应,观察即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