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歌入楼

原创 刘继文 2026-08-18 21:19:58

暮歌入楼

我们在午后抵达大溪,日光正是最烈的时候。土楼静静地蹲在田畴与山影之间,黄褐的土墙被阳光烤得温暖而深沉,像是大地自己鼓起的肌肤。我伸手去触那墙壁,粗糙的砂砾硌着掌心,竟有种奇异的温度——不是被日头晒出的热,而是从墙体内部缓缓蒸腾的、经年累月的温热。仿佛这座方圆之地是活着的,它有呼吸,有心跳,正用这微温与我悄悄招呼。

进了楼,天井豁然开朗。几户人家的老人坐在廊下拣豆荚,竹匾里青的豆,黄的花,她们的手在午后的光里起落,像在弹奏一件无声的乐器。我仰头望,层层叠叠的木檐将天空裁成浑圆的蓝,瓦当上的苔藓绿得发黑。几百年的雨水从那檐角滴落,在青石板上凿出一排浅浅的凹痕——光阴竟是这样可视的东西,被土楼一一盛着,不肯泼洒半分。

暮色是从远山开始洇染的。先是那道青黛色的轮廓线软了,模糊了,接着整个天空从蔚蓝沉入一种温润的橘粉,像熟透的柿子剖开的颜色。土楼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投在晒谷场上,投在水塘里,投在每一个归人的背上。不知哪家的灶间起了炊烟,一缕淡青色的烟袅袅地穿过天井,与暮霭缠在一处,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边云霞。一位老阿婆端了竹椅坐在门槛上剥新收的花生,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或许是怕惊扰了这暮色吧。

篝火是在月牙初升时点燃的。晒谷场的中央,木柴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火光把每一张脸都镀成了暖金色,那些客家人的脸庞在跃动的光影里格外生动——宽额,深眼,棱角分明的下颌,是中原先民一路南迁留下的轮廓。不知谁先起了头,一支山歌便从火堆边升起来,苍凉的调子在土楼之间回荡,撞在圆形的土墙上又弹回来,竟有了混响的效果。人们手拉手围成圈,步子在歌谣里渐渐整齐,渐渐热烈。有几个年轻的媳妇端着自酿的米酒来回穿梭,酒香混着柴火的气味,在夜风里酿出一种微醺的暖意。

我退到一旁靠着土墙。歌声像水一样漫过青石地面,漫过廊柱,漫进每一扇敞开的木窗。那些静默的夯土砖石仿佛忽然苏醒,每一道裂缝都在微微震颤,应和着当下的欢歌。我突然想起白天看到的祖堂牌位,那些密密排列的名字——他们是否也曾这样围坐在祖先夯筑的墙内,用歌声抵挡山野的长夜?此刻我们踏着的青砖,或许与百年前的舞步重叠;这歌声的尾韵,或许与旧日的晚唱相接。土楼从不言语,但它用方圆的格局,将所有的相聚都收容成永恒的回响。

夜深了。篝火渐暗,橘红的余烬在风里明灭。有人仍唱着,声音比先前轻柔了许多,像是怕惊醒渐入梦乡的土楼。我站在天井中央,看满天星斗被圆形的墙垣箍成一枚古老的徽章——原来土楼所守护的,不仅是客家人的身家性命,更是这星垂平野、人歌月下的瞬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家园,不过是可以让你在深夜里点一堆火、唱一支歌、而四面高墙都在静静聆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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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继文

刘继文

刘继文,男,1955年4月生,湖南武冈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西安统计学院),主任科员,曾任乡人民政府乡长、党委书记,政协经科委副主任,统计局副局长等职务。2015年6月退休后任统计局退休干部党支部书记、老科协统计分会会长,武冈市侨胞之家主任,彭城刘氏三房理事会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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