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宣风雪霁
林日新
“一城山水半城诗”,一座城有一座的山水,一座城也有一座的诗。清代方志中的“古都梁十景”,有七景散落城外郊野甚至外县地域了,我无缘常去;但对留在城内的三景,我一有空闲就去观看的。她仨就像三枚被时光磨得温润的古币,嵌在武冈老城的衣襟上,不去看看,心里似乎空荡荡的。如果说古城是一座历史的博物馆,那么宣风楼、武陵井、济川回舟,便是馆中最沉默也最健谈的三件镇馆之宝。

宣风雪霁
宣风楼在古城的中心地带,也一直被视为古城的心脏——城标,也成为武冈人梦里的故乡所在。如今天的宣风楼是三十多年前撤县建市时新修的。
四十年前,我在武冈城里读高中。那时城门洞上只有一个四方木架,青灰色的石拱门像一只空洞的眼,望向城里城外。城里的同学指着上面比划说:文革前那上头有座楼,雕龙画凤,飞檐走角,古香古色,漂亮得很。我抬头看,只看见一方灰白的天空,空空如也。便说:“传说吧,当不得真的。”在少年人眼里,没有亲见的事物总隔着一层,像雾里看花,信与不信都轻飘飘的。
十年后,武冈撤县建市,我再进城。远远地,一座株红色楼阁从城门洞上拱了出来,巍然矗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赫然就是当年只活在“传说”里的模样。这是1993年修复,1994年才落成。我站远处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感觉大约像是走失了多年的故人忽然归来,面目依稀认得,却又陌生着。
宣风楼,旧名更雅些——宣风雪霁楼。坐落在济川门上,老南门的位置,城墙还在,青石垒砌,敦敦实实地托着这座两层楼阁。仿宋式的,占地七百零八平方米,上下两层,有回转式走廊,楼顶覆着黛瓦,檐角挑起,像鸟张开翅膀。名字里头有风有雪有晴日,想来古时候该是观雪的好去处。“橘光隐翠,四瞩莹然”,八个字写尽了雪后初晴时分登楼所见的景致。
楼名据说源于唐人王昌龄的诗,如今已不大有人能记全了。“升旭欲移丹阙影,玉光未倒翠选迎”,读来只觉得清冷疏朗,像一幅淡墨山水。真正让这楼名传下来的,是南宋那位皇帝赵昀。他还没登基的时候,遥领邵州防御使,游历到武冈,雪霁天晴登楼远眺,云山叠翠,资水环城,一时兴起,御笔亲题了“宣风雪霁”四字,制成匾额悬于楼上。本地人津津乐道这段旧事,仿佛皇帝的一笔题字,就给这座边城添了几分天子的贵气。宋室南渡偏安,宝庆府的名号也是因他得来。千载之下,风流早被雨打风吹去,匾额不知失落于哪一场战火,空留下一段掌故。
宣风楼命途多舛。明末毁于兵燹,康熙年间重建,光绪年间再修,民国塌废。千年之间屡毁屡建,像一株野草,总在废墟上重新站起。那些建了又毁、毁了又建的人事,如今都沉在时间的河底。今日这楼,1994年重修的,算来也有三十多年了,年纪比我还轻些,却已经有了故旧的姿态,风雨侵蚀过的痕迹爬上了檐角与窗棂。它东边挨着王城公园,南边是渠水和晋代陶侃留下的学宫,文脉从那头流到这头,不曾断绝。
那天我从城墙旁边的石阶登上楼去。台阶窄窄的,拐了两道弯,到得楼上,视野豁然开朗。都梁路从城门洞穿过去,车子行人来来往往,老街正修整,堆着些材料,有些乱。往远处看,云山淡淡的影子卧在南边天际,天青色的,像用淡墨洇开的一笔。奎文阁的亭角从公园树丛里露出来,挑着岁月的边线。风从城墙上头吹过来,凉沁沁的,恍惚间觉得,当年那位皇子站在此处看到的雪景,大约也就是这样的苍茫与开阔罢——只不过那时雪盖着城,如今雪盖着的是记忆。
墙根下立着一块重修宣风楼的石碑,文字密密地刻着,讲这楼的前世今生。武冈城墙始建于宋,到了明朝才完备起来。明代朱元璋搞卫所制,在天下各处建城,武冈城墙用方形青石垒筑,周长九里有余,东南西北都有城门,南门就是济川门。想当年这座城何等森严,城墙十二里长,青石夹着夯土,炮台、垛口一应俱全,城楼上旌旗猎猎。如今只剩下几段城垣,一千四百多米,伏在城中央,像睡着的龙脊。世事果然是“苍黄渐近”,石头也扛不住时间的磨蚀。
据说“都梁”是武冈的古名,因了兰草——“绿叶紫花,香味清雅”。县志上说县西有小山,山上有清浅的水,水边长满了这种都梁香草。一个地方的名字里藏着花,藏着香,便有了几分清雅的底子。宣风楼立在这样一片旧地上,风吹过檐角,仿佛也带着兰草的清气。
天渐渐向晚,夕阳从楼西的飞檐斜斜地照过来,给黛瓦描了一圈暖黄。城楼上下,正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时光。有孩子在城墙根追跑,有老人在石凳上坐着闲话,有人提着菜篮穿过城门洞,往家里走。我看着这些光景,忽然想,宣风楼的重建,于这城里的百姓而言,大约是找回了某样一直没有丢开的东西。它一直在这里,在传说的虚无与石头的实在之间,在皇帝的笔意与乡民的记忆之间,在战火的灰烬与重建的砖木之间。
宣风雪霁。风还是从古吹来的风,雪早已化了,晴日还在。城楼就立在这晴日里,安静地,看着一城的人间。



武陵春色
从宣风楼下的济川门穿过,到文庙前,沿渠水向西行两百米,进入迴龙街,再往西行百来米,便见街旁石栏之下,一口长方形古井静卧其间,清洌的井水从井沿一侧的缺口款款溢出,如时光渗过岁月的缝隙。沿石阶而下,井水澄澈如琼浆玉液,浅漪微漾,站在井边竟能一眼望见井底丝草飘曳,那水之清,令人只可赏鉴而不敢触摸。井的另一侧,与石栏相对的是一座龙王庙,有水便有龙王,二者相依相存,庙廊边沿的条石上镌着三个遒劲大字——“武陵井”。这便是湖南二十八口著名古井之一的武陵井,它与洞庭湖君山的柳毅井、长沙的白沙井齐名;也是古都梁十景之一,名曰“武陵春色”
这井的来历,本是一场美丽的误会。相传古时一个春日清晨,有人来此挑水,忽见几瓣桃花浮于水面,以为是井眼中流出,便奔走相告。众人聚而观之,皆信桃花确从井底而来。一位饱学之士眼前电光石火般一闪,晃头吟诵陶渊明《桃花源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继而断言:“桃源仙境在武陵,我们的井水既是从那里流来的,便是仙水了,这井就叫武陵井吧!”众人抚掌称妙,官民皆以为然。从此,人们在井周广植桃树,春日花开,夭夭灼灼如霞似锦,风过处花瓣纷落井中,那“桃花流水出山溪”的景致,便成了古城最旖旎的春色。
历代文人墨客曾为这口武陵井留下了无数诗篇。唐代诗人王昌龄贬谪至此,挥毫写下《武陵春色》:“红绽夭桃缀小春,清深甘井艳浮新。东风阅尽娇花面,不见渔人更问津。”诗中的“渔人”暗指《桃花源记》中那个误入仙境的武陵捕鱼者,诗人阅尽繁花却不见问津之人,隐隐透出几分知音难觅的孤寂。南宋诗人陈与义流寓武冈十余年,也留下一首《武陵春色》:“当日仙源路已迷,武陵何事又名题。料应洞口春常在,流水桃花过此溪。”两位诗人在不同朝代驻足同一口井边,目光穿越汩汩清泉,遥望同一个桃花源,本身就是一种跨越时空的诗意相逢。明代熊昱来武冈册封岷王时亦赋诗赞曰:“源头仙露白云连,浩荡春光有品题。阮肇刘晨何处去,桃花流水出山溪。”诗中借阮肇、刘晨入天台山遇仙的典故,将武陵井水比作仙露,更添几分缥缈仙气。清乾隆年间武冈知州席芬所作《武陵春色》则从另一番心境落笔:“南阳何处觅桃花,春色依然此地赊。烟火成家连井幕,源流一脉接仙槎。衣冠新制淳犹古,鸡犬交通静不哗。”此时武冈已是“烟火万家”,民风淳朴如桃源,知州笔下满是治下安然的欣慰与自得。
更奇的是,有一年端午涨水,有人竟在井中捞起一叶断桨,桨上赫然刻着“峨眉山”字样。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又传说此井与四川峨眉山相通,峨眉赛龙舟的断桨竟从地下暗河流到了武冈!这玄而又玄的说法虽是天方夜谭,却让古城人津津乐道——既然井水来自两处仙境,自然是加倍的仙水了。明代潘应斗有诗咏此井:“一从成井里,无复辨烟霞。”虽然后来井周已成里巷,桃林烟霞不复当年,但井水依旧清甜如初。
武陵井水质之佳,是古城公认的。清代武冈附生周树甲在《武陵古井记》中写道:“源泉盆涌,澄澈可鉴,严冬不冰,大雨不浊……其色莹然,其味甘冽。”井水冬温夏凉,四季不竭,天旱不降,暴雨不浊。炎炎夏日,人们用武陵井水揉制凉粉,那凉粉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加上红糖食醋,酸甜沁脾,是武冈人最爱的消暑佳品;做豆腐、蒸酒、熬糖、泡茶,乃至腌制酸菜,唯取此水方为上品。据说用别处井水揉制的凉粉总难凝固,唯武陵井水能制出“润如珠玉”的晶莹凉粉——这水仿佛有灵性,懂得回应人们对它的珍重。
明成祖永乐二十二年,朱元璋第十八子岷王朱楩从云南改封武冈,见武陵井水“胜似玉液琼浆”,便在附近山坡建王邸,将井水“御用”。从此,挑夫们从王府到井边络绎不绝,百余级石阶终日湿漉漉的,路旁花草因水滋养格外鲜嫩;宫女们三五成群来井边浣衣,棒槌声与笑语声交织,为这方清幽之地添了人间烟火气。明末清初,南明桂王朱由榔驻跸武冈,饮此井水后亦连声赞叹,可惜他建立“永历皇朝”仅数月便败退出走,临行前仍命随从携一罐井水以慰乡愁。末代岷王被执杀,王府倾圮,那些曾世代享用仙水的王孙贵族不知所终,唯有这口古井,依旧清冽如初。
如今,古井四周人烟渐密,市肆鳞次栉比,昔日清幽的桃林已不复存在。但井水依旧清甜,井边人家的生活依旧有声有色。那年复一年从井沿缺口溢出的清流,仿佛从未被时光改变——它见证过王昌龄的孤寂、陈与义的流离、岷王府的盛衰、永历帝的仓皇,也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寻常百姓的日子。清道光年间武冈知州许绍宗有诗云:“一泓寒碧映晴霞,岁岁春风绽桃花。莫道武陵迷津渡,此间原是谪仙家。”那被井水养大的孩童脸上的笑容,那市井巷陌间盈盈弥漫的融融春意,不正是“武陵春色”最生动的注脚么?愿这口从唐宋流到今天、从传说流进现实的古井,春色长存。
林日新
林日新系湖南省武冈市湾头桥镇人,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湖南省作协会员,武冈市作协副主席。从小酷爱读书写作,至今已在全国各级刊物发表散文、小说、文艺评论和时政评论等2000余篇(首),出版了随笔《教育笔谈》和长篇小说《青石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