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秋,我新房装修完成,周宜地老师送给我的“梅兰竹菊”。惊闻周宜地老师仙逝,享年80岁,眼睛有些发涩,心里也堵得慌。八十岁,该算是喜丧了,可我心上那层薄薄的、用时间织就的茧,还是被这消息轻易地刺穿了。钝钝的痛感,沉甸甸地漫开来,像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无可挽回地泅染出“永诀”的痕迹。我的记忆却像脱离了这一如既往运转的世界,滞空、静止,眼睁睁看着那一盏温暖的、熟悉的灯,永远地熄灭了,而我却无能为力。最后一次见周老师,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2012年7月,他从广州某安全生产杂志的编辑任上正式退休,决定离开广东回湖北十堰。我们这些混迹于“武冈人网”的后生,为他饯行。那日站长黄高远先生安排我们在东莞大岭山找了家武冈老乡开的店子里吃了武冈血浆鸭,同行有周老师的同学总不醉钟文晖老师、做广告的姜飞、武冈人网名人老特务段贤明、武冈人网的劳模青松段贤松老师,后来一时兴起,驱车去了松山湖的郊野,寻了处未开发的水塘野游,欢快的情景历历在目。我们放肆地笑,漫无边际地走,最后我们躺在一个绿茵坡上面,组成“人网”二字。那日的天很蓝,风格外清爽,吹得人心里空空荡荡,又满满当当。谁也没提离别,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游耍。现在想来,那日的场景,藏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感慨与洒脱。我们当时不懂,只贪恋着那一刻毫无挂碍的欢愉。2012年7月22日,东莞大岭山,我和总不醉老师干杯,周宜地老师在C位干饭。我们在小坡上摆成“人网”二字,钟文晖老师是“一撇”,周宜地老师是“一捺”。我是2008年冬天认识周老师的。那时“武冈人网”的文学板块火热,众多老乡在这方寸之地畅所欲言,黄高远站长组织同乡年底聚会,还特意邀请了武冈文联与作协的老师们,一群流散在珠三角的武冈游子,凭着一缕乡情和一片网络江湖,聚在了一处。聚会现场,人头攒动,喧嚷得很。有人指给我看:“那位,便是周宜地老师,我们武冈走出去的大作家。”我望过去,见一位清癯长者,衣着朴素,正与人含笑交谈。趁着机会,我们几个喜欢捣鼓文字的小年轻,轮流围着周老师这个偶像合影;周老师和蔼可亲,来者不拒,不时与我们开着玩笑,其乐融融。2008年12月21日,与周宜地老师在东莞长安上角合影后来交往多了,发现周老师是老顽童,性格非常开朗,跟我们这些小年轻也能玩在一起,也动不动在网上跟我们玩梗,最著名的当属“万米跑”——夫妻生活的俏皮话。我们在一起,极少正儿八经地“聊文学”。我们说的,是武冈老城墙根下的青苔,是资江河里黄昏时分的渡船,是某某街角那家米粉店的味道,是老家谁人的红白喜事。他的话,像老家屋檐滴下的雨水,不疾不徐,却能悄然渗进听者的心里去。那是一种闲聊式的教诲,不标榜,不刻意,如春风化雨。他讲那些市井人物的悲欢,讲自己早年工作的趣闻,语气平和,偶有幽默的火花一闪,照亮了故事里人性的褶皱。我从他那里学到的,关乎怎样去看人,怎样去体味生活里那些细微的、动人的“常”与“变”。2011年1月,周老师在广州火车站接我和老特务,并带我们坐地铁去活动现场。周老师的人生轨迹,本身就像一部跌宕而又归于平淡的小说。他早年在武冈文化局,后来去了遥远的湖北十堰,在东风汽车那样一个钢铁与机器的王国里,不知他笔下流淌的,又是怎样的风景。五十二岁,他选择了内退,回家乡照顾年迈的母亲。干部身份、外界的浮名,在“母亲”二字面前,轻如尘埃。直到母亲百年之后,他才再度“出山”,南下来到广州,在某杂志社当一名编辑。从地方文化干部,到大型企业的干部,再到回归家庭尽孝,最后在花甲之年于异乡的专业杂志社伏案编稿——这其间的辗转、取舍与坚守,他很少提及,只化作闲聊时几句淡淡的感慨,或是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他就像一棵树,每次移植,都默默地努力在新的土壤里扎下根须,伸展枝叶,不求参天,但求不负光阴,不负本心。2010年8月底,我结婚。周老师欣然答应为我证婚。那日的场面热闹而混乱,但他一站到台前,嘈杂便安静了几分。他拿着稿子,那么从容地站着,目光温和地扫过我和新娘,扫过满堂宾客。他的证婚词,风趣,幽默,引得来宾阵阵欢笑,但那份幽默的背后,是洞悉世情的宽厚与怜惜。那一刻,我觉得他不仅是我文学上的前辈,更像一位看着我长大的家族尊长,将一份最朴实也最珍贵的人生期许,郑重地交付到了我的手上。那声音,至今仍在我记忆的某个角落回响,清晰如昨。而他写的证婚词,我一直珍藏着。也是这一年,我新房子装修完毕,周老师得知后,说:“要写几个字给你。”不久,他便亲自送来了一幅装裱好的书法。展开来看,是八个清健雅正的字:“春兰,夏竹,秋菊,冬梅。”没有上款,下款写上“寅年秋月赠张一,周宜地书”。我有些讶异,又很是欢喜。彼时,我沉浸在安家的具体快乐与烦恼中,对于这八个字的深意,并未细想,只觉得意境很美,挂在素白的墙上,屋子里顿时添了几分雅气与生机。后来,人生海海,几经迁徙。从广东到湖南,从湖南到湖北,又从湖北到湖南,因工作辗转于不同城市,住处换了好几处。每一次搬家,繁杂的行李总是要狠心舍弃许多,但这幅字,我却始终带着。它挂在我不同城市、不同格局的房间里,静静地,从不起眼,却仿佛成了我与过往岁月、与某个精神源头之间,一道隐秘而坚韧的连线。此刻,在突如其来的悲痛与缅怀中,我再次久久凝视这幅字。白纸已微微泛黄,墨色却依旧沉静。春兰,夏竹,秋菊,冬梅。这四种花草,太寻常,太古典,几乎成了东方文化里品格象征的“套语”。然而,此刻它们在我眼中,却忽然活动了起来,与周老师的面容、与他的一生,重重叠叠,映照在一起。春兰。那是早春幽谷里的气息,不争艳,只以清雅的芬芳,宣告生命的苏醒与坚持。周老师早年在家乡武冈的文学创作,或许便有这样的气质。在湘西南那片灵秀而又略显僻远的土地上,他默默地观察,静静地书写,将一方水土的魂魄与人的命运,收于笔端。那是一个文学青年最初的、纯净的吐纳,不为闻达,只是生命本身需要那样一种真诚的表达。即便后来他离开了那里,那缕“春兰”般的清气,想必始终萦绕在他的血脉与文字之中。夏竹。 盛夏的竹,是昂扬的,是蓬勃的,有节而虚怀,经风而愈韧。这多么像他中年时期,在湖北十堰那片完全陌生的工业天地里,适应、学习、生存的状态。从文化系统到庞大的汽车企业,其间的转换与挑战,可想而知。但他像竹子一样,努力地伸展自己的根须,触摸新的土壤,在新的环境里,寻找自己可以立足、可以生长的缝隙。那份韧性,是不动声色的,是内化于每天具体工作与生活之中的挺拔。秋菊。西风肃杀,百花凋零,唯秋菊傲霜独立,姿态从容。五十二岁,正当许多人谋求更上一层楼之时,他为了侍奉母亲,毅然内退,回归故里。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与勇气!那不是退却,而是一种主动的、充满温情的抉择。在陪伴母亲的日子里,他放下了外界的喧嚣与身份,回归到人子最朴素的本分。这份于繁华中抽身、于萧瑟中守护的定力,恰如秋菊,不争春,不惧寒,自有其生命的庄严与绚烂。冬梅。 寒冬凛冽,万物蛰伏,唯有梅花,于冰雪中绽出蓓蕾,幽香暗渡。母亲百年之后,他再度离家,以花甲之龄南下广州,在一本专业性极强的杂志担任编辑。这需要重新学习,需要放下身段,需要在一个完全技术化的领域里,找到文字可以安放的位置。这何尝不是一种“凌寒独自开”?他以文学的心,去理解和呈现那些理性的消防知识、感人的火场故事,在实用的、公共的文本背后,传递着对生命的尊重与关怀。这份在人生冬季依然绽放的生机与热忱,便是那枝最动人的冬梅。原来,这八个字,并非随意拈来的风雅装饰。它是一幅密码,是一幅自画像,是周宜地老师用自己的一生,对这四种古典意象所做的最真切、最朴实的注解。他将自己的生命,活成了一篇结构谨严、意蕴深长的文章。每一段经历,每一次选择,都是这文章里不可或缺的句子与段落,共同诠释着何为“春兰、夏竹、秋菊、冬梅”般的品性与风骨。而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何其有幸,曾在他生命的“广州章节”里,与他有过交集。我们未曾目睹他春兰般的吐蕊,夏竹般的生长,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他那秋菊般的从容,与冬梅般的温煦。他之于我们,早已超越了“著名作家”那个扁平的头衔。他是一座桥,连接着我们的故土与他乡;他是一眼泉,在不经意的闲聊中,滋润了我们这些异乡游子干涸的心田;他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榜样,告诉我们,一个人如何可以在时代的浪潮与个人的际遇中,保持精神的独立、选择的勇气与内心的平和。周老师,您看到了吗?您赠我的这幅字,我一直带着,挂着。它不仅仅是一件纪念品。它是一句无声的教诲,一个永恒的提醒。它提醒我,无论身处何地,际遇如何,生命都当有自己的季节,都当努力活出兰之清、竹之韧、菊之淡、梅之贞。四季轮转,生命有时。而品格的光华,与情谊的温度,是可以穿越时间,成为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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