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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人已逝,《红蛇》犹在 ——追忆武冈著名作家周宜地先生

林日新 2026-02-11 13:26 1
都梁月点评:先生虽逝去,大作永留香!

斯人已逝,《红蛇》犹在

——追忆武冈著名作家周宜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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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 林日新

二月八日,凛冽的朔风袭击荆楚大地,一则消息如惊雷般在武冈作协会员群中传开,凄冷的冬雨,浸透了每一个文友的心——武冈文坛的老将,著名作家周宜地先生,于2026年2月6日安然辞世,享年八十春秋。群内一时静默,随即便是排山倒海的哀思:挽联、悼诗、追文,字字泣泪,句句含悲。我凝视着屏幕,目光穿越这纷扬的文字奠仪,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春光明媚的颁奖台。那时我尚是文墨初试的后生,因一篇稚嫩散文获得“优秀奖”,是他,周宜地先生,将证书递到我手中,目光温煦如资水岸边的阳光,叮嘱道:“后生子,加油。”次年,我的小说处女作获得征文“二等奖”,又是他,见证了我跃上了一个小 “台阶”,他鼓励道:“坚持下去,必有出息的。”这些话语,成为我文学路上最初的星光。

先生的作品,是我成长的养分。在《湖南文学》《当代》等杂志的字里行间,我追随“郭二爹”进城,听“九癫子”说书,看“棕妹”挣扎(这些作品后来我又在《邵阳文库.周宜地卷》看到了)。那一年,我在县文联唐主席处邂逅那部沉甸甸的长篇巨制《红蛇》,借阅,通宵达旦;掩卷,心潮难平。我旋即购得一册,珍藏于书架最显眼处。我始终相信,对于一位以灵魂书写生命的作家,最深切、最崇高的纪念,莫过于一遍遍重读他的作品,让那些灌注了心血与思想的文字,在后人的目光中再度苏醒,再度呼吸。今夜,先生远行,我郑重请下这部书,与他的灵魂重逢。

周宜地先生,1946年生于武冈荆竹镇公堂村的山坳里。他的人生轨迹,便是一部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小说:中学毕业,务过农,执过教鞭,在县剧团编写人间戏码,于文化局梳理一方文脉。1989年,他负笈武汉大学作家班,这成为其创作的分水岭。此前,他的笔是匕首与投枪,直面生活,“凡不平则鸣”,五十余篇中短篇小说激荡着现实的回响;此后,他的笔融入了思考的沉静与文化的自觉,开始追寻一种更厚重、更根源性的表达。他将目光投向了养育他的莽莽群山,投向了那山野间氤氲了千年的、神秘而蛮力的巫楚文化。他正式扛起了“大山文学”的旗帜,而《红蛇》,正是这面旗帜上最耀眼、也最沉郁的图腾。

打开《红蛇》,便似被一条冰冷而灼热的灵物紧紧缠绕,直至灵魂颤栗。故事发生在“新寨”,一个因砍伐贩卖林木而暴富的山村。昨日的生产队长“寨王”赵天光,今日已是呼风唤雨的总经理、代理镇长。小说以他企图吞并老农侯九爷的责任林,并设下圈套从三个外来打工妹中挑选儿媳为双线,层层铺展出一幅爱恨交织、命运浮沉、人格搏斗的惊心画卷。然而,《红蛇》的魂魄,远不止于一个山村的伦理悲剧。周宜地先生以椽笔为斧,劈开了大山表层富庶的假象,直抵其文化血肉的深处。

他笔下大山险峻、诡谲。雷鸣电闪中红蛇出没,山洪暴发时浊浪排空,“设坛活葬”的牛角声在古柏间回荡。这里,人与神鬼的界限模糊,文明与愚昧的藤蔓纠缠,现实与梦幻的帷幕交织。这是湘西南独特的巫楚文化,是一种植根于血脉的集体无意识,它塑造了山民们古朴、侠义、正直的性情,也滋养了他们的狡黠、野蛮与对超自然力量的笃信盲从。

周先生是“残酷”的。他将这种文化的两面性,投注于人物的命运,酿造出令人窒息的悲剧力量。寨王赵天光,这个时代的“弄潮儿”,外表光鲜,内里却是一个集自私、邪恶、专横于一身的封建土皇帝。他的“成功”,建立在对祖宗遗产(森林)的挥霍与对乡民(尤其是女性)的践踏之上。作者借其子立新之口,发出痛心疾首的呐喊:“靠的是一种机遇,把老祖宗的遗产拍卖掉……骨子里呢,还是落后,愚昧,野蛮,文盲!”而立新,这个心怀善念与新知的高中生,其反叛与控诉,最终被吞噬于倒塌的楼体之下,成为“善为新寨所不容”的祭品。

更令人扼腕的,是那些美好品质在古老文化阴影下的凋零。侯九爷,正直如山,爱林如命,却因愚昧与对“山里规矩”的执着,亲手将犯了奸罪的儿子“活葬”,自己亦锒铛入狱。他是“真”的化身,却在现代法理前撞得头破血流,是“真在新寨遭到算计”。省林学院的老知识分子林老头,与九爷肝胆相照,目睹悲剧后竟自掘坟墓,以最传统、最决绝的方式殉了友情与理想,其行为本身,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文化悲剧的注脚?而从远方而来的大妹、二妹、三妹,带着对生活的卑微期盼,却在寨王的圈套中辗转零落,尤其是三妹,更是饱受摧残,“美在新寨凋零”。

周宜地先生通过这一幕幕惨烈的悲剧,进行着一场“现代与传统的对话”。他沉重地告诉读者,任何一页历史的书写,都伴随着文明与愚昧的激烈撕扯。当市场经济的大潮裹挟着迪斯科音乐涌进深山,改变的或许只是物质的外壳;那千年沉积的巫楚文化中的原始性、愚昧性与野蛮性,却可能成为真、善、美无法挣脱的泥沼,成为阻碍人真正走向现代文明的、无形的红蛇。

这条“红蛇”,是小说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它时而是邪恶化身,带来恐怖压抑;时而是正义呼唤,为恶者敲响丧钟。它诡谲莫测,如土地文化基因的复杂。周先生以此揭示:物质富裕若没有精神文明与法治启蒙,“变革”可能成为更深沦陷。他呼告:“善良的人们要开拓新生活,必须不断提高素质。”

《红蛇》是深沉痛感的著作。或许氛围沉闷阴郁,未充分折射时代奔腾。但这正是作者探照“病灶”的艺术选择。他敢于在歌颂外进行“近距离思考”,揭示农村变革深层的文化艰难。这份直面真实的勇气,使《红蛇》超越乡土叙事,成为文化反思的厚重之作。

哲人其萎,风范长存。周宜地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用生命之火淬炼出的文字,特别是这部《红蛇》,已然成为湘西南文化母体上一个鲜明的印记,一曲关于文明进程的、深沉而悲怆的巫楚长歌。正如悼联所云:“云山垂泪,墨润武冈留雅韵;文坛失范,笔耕半世铸清名。”先生的肉身归于他乡水土,但他的文学之魂,将永远与他笔下那莽苍的群山、那游走的红蛇、那些在命运中挣扎呐喊的山里人同在。

今夜,资水呜咽,云山默哀。我再次翻开《红蛇》,在字里行间与先生重逢。红蛇犹在,它缠绕的不只是一个山村故事,更是一个民族现代化进程中,必须直面的文化根性诘问。

先生,您的追问,我们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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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107 修改于2026-02-1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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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梁月

先生虽逝去,大作永留香!

16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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