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访潇湘楚韵，浸润盛夏流光

儿子对人文历史感兴趣，正好迎合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古老智慧。每年寒暑假，我都会带着他外出旅行，除了饱览名山大川的壮阔，更偏爱那些沉淀着岁月痕迹的景点。

这些年，我们观赏过湖南的衡山云海、张家界的奇峰、凤凰的沱江夜月，也瞻仰过九嶷山舜帝陵的肃穆、炎陵县炎帝陵的庄严，感受过芷江机场抗日战争受降旧址的扬眉吐气。还有北京的故宫、长城和天坛，安徽的黄山松云、宏村月沼、徽州古城墙，江西的井冈翠竹、瑞金红井、赣州宋城墙、龙虎山丹霞、景德镇窑火、婺源篁岭晒秋，福建土楼里的客家山歌、鼓浪屿的钢琴声、胡里山炮台的铁锈味、泉州洛阳桥的石板缝，贵州梵净山的云瀑、镇远古城的巷道，广东虎门威远炮台的沉思、三河坝纪念馆里的枪声、罗浮山东江纵队纪念馆的旧照片、潮州广济桥上的梭船……每一次行走，都在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今年暑假，我们依旧把目光投向老家湖南，遴选了几处人文底蕴深厚的景区，开启一场朝圣般的漫游。

第一站是安江农校纪念园，来此只为缅怀袁隆平院士。这位老人倾尽一生，在稻田里书写了解决世界粮食短缺的传奇，让人肃然起敬。农校坐落在一片平坦开阔的田野上，校舍与实验田交错相融，自成一番别致的景致。迈进校门，远远便看到一块醒目的标语牌，上书袁老亲笔题写的“愿天下人都有饱饭吃”。朴素的字句，却如洪钟大吕，道出了一个时代的心声，更映照出他胸怀寰宇、泽被苍生的悲悯情怀。

园内的房舍大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青砖黛瓦，虽已装上空调，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简陋。我让儿子想象：当年的袁老师、袁教授，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一边授课一边钻研，该需要多么坚韧的定力、多么执着的恒心、多么辽阔的胸怀。儿子从小衣食无忧，想象不出饥饿的滋味，我便跟他讲起旧中国荒年里，无数国民咽米糠、啃树皮、吞白土的惨状，有人甚至背井离乡一路乞讨。孩子听了若有所思，再看纪念园的展板，眼中已多了几分敬意。实验田里的水稻长势正旺，绿油油的叶片在风中翻涌成浪。我静立田埂，袁老清癯的背影仿佛仍在垅间晃动，耳畔似有稻苗拔节的轻响，眼前更已浮现秋日稻穗低垂的金黄。

下午，我们驱车直奔黔阳古城。这座城池是全国保存最完好的明清古城之一，已有两千余年岁月沉积，素有“滇黔门户”与“湘西第一古镇”之称。古城内“九街十八巷”与“丁”字巷交错纵横，街道如鱼骨般伸展，将旧时光切割成无数可触摸的片段。十九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散落其间，芙蓉楼内的碑廊尤为珍贵，颜真卿、黄庭坚、米芾等历代名家的石刻百余块，字字珠玑，兼具艺术与史料的双重价值。漫步在古雅的老街上，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宅院的门楣雕刻细密，仿佛每一步都踏进了历史的褶皱里。登临芙蓉楼，倚栏远眺，沅水无声东流，王昌龄那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便从千年前飘然而至，浸润心田。这里没有浮躁与喧嚣，只有静怡与安详，古朴得近乎固执。看着冷清的街巷，我不禁怅然：如此绝美的古城，竟未引来天下人潮涌，实在辜负了它的风骨。

第二天清晨，我们奔向韶山，这已是我第三次造访伟人故里。每一次来，胸中的崇敬都不曾稍减。景区变化很大，气势恢宏的游客接待中心拔地而起，韶山冲里已然绿树成荫，满目青翠，再不是记忆中那个朴素的山村模样。荷花塘中碧叶连天，粉红的花朵亭亭玉立，远山如黛，青翠欲滴，将几间土坯房裹在怀中。我竟一时找不到方位，只得循着路标，跟着游客人流前行。儿子被这里清幽的环境惊艳，忍不住赞叹起来。我便让他展开丰富想象：一百多年前，那个叫石三伢子的少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人烟稀少，缺水无电，夜晚读书只能就着一盏煤油灯的微光，还要时常承受父亲的责骂与不理解。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萌生出一颗改变中国的种子。

旅途的最后一站，是湖南省博物院。一直心心念念要亲眼目睹马王堆出土的惊世文物，虽提前一周预约，也只抢到下午五点半的入场票。原计划参观一小时，可展品之丰盛、内容之深邃，令我们不知不觉沉浸了三个多小时。只好拨打电话，歉意地告诉朋友不必等我们用晚餐。我们在展馆四楼简单吃过蒸菜，便继续折返展厅，生怕遗漏任何一件瑰宝。

马王堆展厅是博物院的核心所在，两千多年前西汉轪侯家族墓葬出土的海量文物陈列其间。那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轻盈得仿佛呵一口气便会飘起；T型帛画上的图像诡谲而瑰丽，将天上、人间、地下浑然贯通；各类精美漆器泛着温润的光泽，帛书医简上的墨迹依稀可辨，搭配墓穴实景复原与多媒体解说，生动复原了汉初贵族的奢华生活、医学成就与丧葬信仰，宛然一扇窥探西汉早期文明的绝妙窗口。

看完马王堆的旷世珍品，我们顺路参观了两处书画展厅，收获之丰远超预期。齐白石与傅抱石两位巨匠的风格截然不同，恰如两道并行的星河，各有光芒。在人物画上，这种差异尤为鲜明：齐白石笔下的仕女身形清瘦，素衣简髻，气质安静得如同一首宋词；傅抱石笔下的女子则面庞丰润，常常与苍茫山水融为一体，仿佛从魏晋风骨中走来，意蕴浑厚。

行至三楼展厅，画家姜坤的作品牢牢攫住了我的目光。他的创作分为三大系列：描摹湘黔乡土风貌的行旅系列，刻画雪域高原的长江溯源山水系列，以及木屋人体与花鸟小品。其中青藏高原题材的画作尤具震撼力，雪山巍峨，峡谷幽深，江河奔腾，笔力苍劲雄浑，视觉冲击力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色调却出奇地清爽透亮，既有明快的现代感，又不失水墨画独有的氤氲韵味，让人驻足良久，不舍离去。更令人意外而欣喜的是，这位造诣深厚、卓然成家的画家，竟是与我同乡的邵阳人。

走出博物院时，夜色渐深。湘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两岸灯火如碎金洒落水面。回望这一路——从稻田里的身影到古城墙上的苔痕，从伟人故里的苍松到汉墓帛画上的云气，那些历史褶皱里的光与影，正一点点渗进儿子的眼眸，也再一次温暖着我的胸膛。旅途终将结束，但那些被脚步丈量过的文明，会在记忆里生长成永恒的风景。

颂戈

郑自松，笔名颂戈，武冈市双牌镇人。先后在驻惠、驻港和驻琼海军部队服役，现供职于惠州市住建局。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会员，广东省小小说学会理事，惠州市小说学会常务副会长，惠州市摄影家协会会员。2012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红豆》《小说月刊》《微型小说选刊》《羊城晚报》《小小说月刊》《精短小说》《金山》《嘉应文学》以及加拿大《七天》等报刊，多次获奖，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和作品集，有作品被收录为中考阅读理解题。出版散文集《岁月留痕》、小说集《眉心那颗美人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