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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极简的葬礼

都梁月 2024-04-22 19:20

父亲语录一:我不是什么党和国家领导人,没有资格说:要求后事一切从简,家中不设灵堂,也不举行告别仪式。


父亲语录二:林语堂说:生活所需的一切不贵豪华,贵简洁;不贵富丽,贵高雅;不贵昂贵,贵合适。——这话说得好,人世间几个人能做到?我能够做到!


父亲语录三:我的崽女呀,我死了,你们拿床烂草席将我卷起,挖个坑,埋了就是!



父亲的葬礼,不说是世间最简陋的,也称得上是简陋之最了!


父亲的遗嘱,最是奇特!他在世时,就常常念叨“临终遗言”:我死了,你们不要操心,送到火葬场去,噼里啪啦一阵后,装进骨灰盒,带到山上就埋了。我已经死了,死人还要累着活人干嘛呢……


当我将这些“遗嘱”说与朋友听时,他们都不外是这些反响:


或说:哈哈,老父亲好洒脱,真是高境界,古今罕见哟!


或说:你们真的能够照办?难哟,难于上青天!老父亲为后人着想,实在可敬!


或说:你们做后人的,真的“按既定方针办”?敢办出如此简陋的葬礼呢……


是哟,人家葬礼办的简陋,或因为贫寒,或因为无儿无女。父亲有二男二女,都是有工作、而且单位都是又“铁”又“优”的,怎么会办的简陋呢?


2010年10月8日夜,父亲感到身体不适,母亲催他去医院,他还是像往常一样拖着,不想去。翌日下午,母亲看到他很吃亏的样子,叫来两个儿子,立即送去两江医院,这是一所有名气的私立医院。


较有名气的大夫看过,迅疾挂上吊瓶,白天药水还滴得正常,入夜滴速不时减缓,监测仪器时时报警,医护不时守在床前。至凌晨一点多钟,父亲气息局促,一脸难受的面相,眼神也流露出痛苦,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床前的儿女们。


守在床前的儿女们猝不及防,老父亲平素身体还算康健,每天都要去灵渠公园散两趟步的,这十多个小时后,竟然不能转危为安,却是气息奄奄,人命危浅,难道到了诀别的时候?


住院时间还没有一天呢!父母亲的生活太节俭,多少年里,早餐总是一个包子,吃一碗米粉也等于打牙祭。严重的营养不良,引起心衰!穿也不讲究,穿件好衣服,就感觉不自在。不高的工资总是斤斤计较的认真存款,四个儿女每个给了5万元,这该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数字……


看得出,父亲一张脸上写满痛楚,他的心里有多难受,他已经说不出来,只能无可奈何的听任命运的最后安排。监测仪器滴的一声,宣告父亲从此离开了人间、让他尝尽酸咸苦辣的人间、让他欲说还休欲语泪先流的人间!


母亲也一直在陪护父亲,她也始终支持父亲丧事从简的观点,每当谈到此事,母亲就表态:没说的,老邓,哪个先走,哪个先享受——母亲也有幽默的力量。我听到过多次,每次想笑,看着母亲一脸正经的样子,急忙忍住!


昌远弟对母亲说:妈,爸的后事从简了哟!母亲回道:好的,你爸跑了头名,我也不好意思去抢他的,让他先去享受!


又对我说道:老兄,父亲在世早有言在先,我们兄弟姊妹就一切从简办理吧!


我说:姐姐已在这里,姐夫还在柳州,你打个电话征求一下他的意见。他是大哥大!


接了电话,远方的姐夫没有异议。大家一致赞同,父亲的丧事一切从简。在父亲的生命走到尽头的病房里,我们全家老小做出了庄重的决定!


含悲忍泪,我们打来热水,迅疾给父亲擦洗全身,换上大行的衣裤。殡仪馆的师傅们到了,用担架抬着父亲下楼,我们也在一边帮忙助力,将父亲的遗体送上灵车,我们也开车跟在灵车后,护送父亲灵柩前往殡仪馆。这时已是午夜3时许!


看到父亲躺在冰棺里,我们不觉悲从中来,泪落如雨,窗外树上的宿鸟也像受到感染,不时轻声低鸣……


夜沉沉,夜风凉,夜阑珊,夜正长,心悲伤!


翌日,姐夫风尘仆仆,从柳州赶来兴安。上午九时左右,母亲,还有我们四姊妹,在殡仪馆追悼大厅举行告别仪式,几个花圈,写满哀思;风吹花圈,绕屋呼啸。凝视父亲遗像,凄楚涌上心头,我们都哭了。


走近父亲的冰棺,再看一眼老父亲,老父亲躺着,面容安详,似乎在安慰我们:莫哭莫哭,我活到80多岁,知足知足。你们每年来坟山,给我烧点钱纸蜡烛香,我心满意足……


这样的话,父亲在世说得很多很多,不说是一语成谶,可说是我敬天下父亲心:为了给儿女们解压,早就在做着阴阳两隔的疏导工作!


父亲的遗体推进了火化的电炉,随着师傅扳下电闸,一声巨响,电炉的启动声,声声袭耳,嘶鸣绞心。一家子肃立等候,等候老父亲的骨灰!


买的骨灰盒是中等价钱的,在世时父亲也有交代:你买得再豪华,我一身化成灰,缩在里面,我还晓得什么贵不贵?——父亲说话的幽默,凡与他打过交道的,都一致夸他“胸有诗书会说话”!


装父亲的骨灰,我们都小心翼翼,掉了一点点在地上,我们都要用手捧起来,送进盒里。


父亲的骨灰盒寄存半个月后,在西山亲戚处买了一块墓地,母亲领着我们一家大小,为父亲举行了安葬仪式。从此,九泉之下,成了父亲永远的家!有天夜里,我做了个梦:父亲戴着老花眼镜,正在看那本珍爱的《二十四史演义》……


父亲去世许久了,邻居们问母亲道:你家老邓还在医院住院!好些了吗?


母亲答道:好了!老邓早就出远门旅游去了……


2016年母亲去世日初稿

2018年清明节前夕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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