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历1919年8月25日,父亲生于桂月。若还在世,该是一百零七岁的老人了。可他离开我们,已经十七年。2009年4月,他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他这一生大多数时候的样子——不声不响,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八月是桂月。桂子飘香的时节,乡间到处是甜丝丝的气息。我总觉得,父亲的一生,就浸在这桂花香里——不浓烈,不张扬,却持久,温润,隔了再远的岁月,也还能闻见那股子清香。
父亲年少时,家境尚好。祖父有些田产,日子过得从容。那时候的父亲,不大劳动,最常做的事,是骑着马去外公家读私塾。一匹马,一个少年,走在乡间土路上,马蹄声嗒嗒,惊起草丛里的飞鸟。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无忧的时光。后来他给我们讲起这些,眼睛里总有一缕淡淡的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可好景不长。家道中落,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落在一个人身上,却是整个少年时代的骤然转折。父亲不得不放下书本,走出家门,走南闯北去讨生活。他给我们讲得最多的,是去广西挑盐。一担盐,百来斤,压在肩上,从广西一路挑回来。日头毒,山路陡,脚底磨出血泡,结了茧,又磨出血泡。饿了啃干粮,渴了喝山泉,夜里借宿在好心人家的屋檐下。一根扁担,两条腿,就这么把一家人的生计挑了起来。
我小时候听这些,只觉得辛苦。如今再想,才知道那一路挑着的,不只是盐,还有一个少年对命运的不甘与倔强。
1949年,解放了。因家道早已衰落,土改时被划为贫农。可也有人不同意,说:杨家的儿子从前骑过马,怎么能算贫农?父亲听了,不争辩,只是沉默。他大概知道,有些事说不清,也不必说清。日子是往前过的,过去的影子,随人说去吧。
父亲有点文化,这在当时的乡村是极难得的。后来他成了高级社主任,相当于现在的村主任。大家叫他“杨主任”,后来年纪大了,又叫他“老主任”。他也入了党。我记忆中的父亲,总是忙的。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谁家闹矛盾了,谁家缺粮了,谁家孩子该上学了,他都挂在心上。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父亲陪我们的时间太少。后来才明白,他把一个父亲的心,分给了全村的孩子。
父亲在生时,每当我回到家,他总问一句话:“组织问题解决了没有?”
我在读硕士研究生时写了入党申请,也参加了培训,可就在准备转为预备党员时,学生会把我的档案丢了。事情就这么搁下了。后来参加工作,才正式入了党。可惜,父亲那时已经不在了。
我有时想,若他能多等几年,听到我说“爸,我入党了”,他该多高兴。他大概会点点头,说一声“好”,然后不再多言。父亲从来话不多,可那一句“组织问题解决了没有”,藏着他一生最朴素的信仰与期待。
父亲很能干。会做红薯粉,会熬红薯糖,能烤酒,会杀猪,会编竹器,会钓鱼。在村里,他是出了名的“能人”。我至今记得他做红薯粉的样子:红薯磨成浆,用细布过滤,沉淀,晒干,切成细条。他蹲在院子里,一下一下地滤,浆水从指缝间淌过,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画面,像一幅旧照片,越久越清晰。
他烤的酒,醇厚绵长,村里人都爱喝。他编的竹器,结实耐用,能用好多年。他杀猪的手艺,更是远近闻名。每逢年关,家家户户都来找他。他从不推辞,挽起袖子就干,利索干净,从不拖泥带水。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人,一生却过得清贫。他从不抱怨,也不觉得委屈。他只是日复一日地做事,像一头沉默的牛,拉着时代的犁,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七年了。十七个八月的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我常常想,父亲若还在,今年该是一百零七岁的老人了。他大概还会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眯着眼晒太阳,偶尔问一句:“组织问题解决了没有?”
如今我也渐渐老了。可每次想起父亲,我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那个在田埂上等他回家吃饭的孩子,那个在他做红薯粉时蹲在旁边看的孩子,那个在他编竹器时递篾片的孩子。
父亲,今天是你生日。桂花又开了,满院都是香的。你在那边,可还安好?
我想告诉你,组织问题,早已解决了。你放心的那些事,都已经好了。只是你没能亲眼看见。
你走的那年四月,春天才刚刚开始。老屋前的桃树,正打着苞。如今那棵树还在,每年春天,花开得比从前还盛。可看花的人,少了一个。
父亲,八月的风又起,吹过老屋,吹过田野,吹过你曾经走过无数遍的乡间小路。我站在风里,仿佛还能听见你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
我知道,你从未走远。你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我们。等我们把这一世的路走完,再去看你骑马的样子,听你讲挑盐的故事,陪你喝一杯你亲手酿的酒。
父亲,生日快乐。
作者:隐泉
写于农历2026年8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