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一次意外的出差
建泰厂的墙上，印着鲜明的经营理念：品质第一，客户至上。
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之中，品质永远是一家企业赖以生存、稳步发展的根基，更是企业长久立足的命脉。
这些道理人人都懂，朗朗上口，可真正落到实处，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行动敷衍应付；标语写得无比端正，做事却随意马虎。口号喊得再响亮也无济于事，关键终究要看日常执行与真实表现。
建泰厂将客户奉为上帝，这份初衷无可厚非，企业发展本就该以满足客户需求为根本，互利共生，风雨同行。
可前文已然提及，建泰厂在管理制度、车间生产上漏洞百出，弊端丛生。生产流程不规范，品质管控松散，出产的产品自然问题不断。一旦品质异常流出，遭到客户投诉，厂里又该如何收场？
在建泰，早已形成一种常态：只要客户反馈不良，厂里便立刻安排人员前往客户厂区返工、全检挑选；问题频发的大客户，更是直接派驻长期驻厂品管，随时处理品质异常、对接客诉。从前我只听过驻外大使馆，作为国与国之间沟通的桥梁。而在这里，派驻客户工厂的品管，便成了供应商与客户之间，传递信息、协调问题的纽带。
初入注塑部时，我见过一位男QC，大家都唤他阿德。他是广西人，身材不高，样貌普通，却是个话多爱闹的性子，总爱主动凑上前和女同事闲聊打趣，被一众女生戏称为“花心大萝卜”。他同样行踪不定、来去匆匆。入职第一天上午，我还看见他在车间上班，下午便不见踪影，后来才知晓，他临时被派往深圳客户厂区出差。说得好听是出差，说白了，就是去客户那边返工挑货、收拾品质烂摊子。
至此我才明白，品质部的黄强、阿德等人，常年在外奔波出差已是常态。更让我意外的是，厂里还有不少男QC，甚至从来没有在建泰厂区上过一天班，却依旧归属品质部管辖。
后来我才知晓，建泰合作的每一家客户，基本都配有专属驻厂QC，规模较大的客户厂区，甚至同时派驻多名品管，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的仓库对接、物料回收人员长期驻守。
入职建泰的这几日，我真切体会到品管工作的难处。生产部漠视品质、一味赶产，品管日常巡检、拦截不良，难免频繁产生分歧，争吵争执早已是家常便饭，脾气火爆的，甚至险些动手冲突。我也曾听闻，从前有品管为品质管控的事，和生产部员工大打出手，矛盾激烈。
万万没想到，黄强介绍我进的这家工厂，环境与风气，比从前的时唛特厂还要混乱不堪。眼见这般散漫无序的现状，我内心萌生退意，越发不想继续做下去。工作态度难免松懈散漫，品管领班看在眼里，便私下向品质主管刘兵汇报，说我工作懒散，心态不稳，似有离职的想法。
彼时品质部仅有刘兵一位主管，一人统筹全厂内外品质事务。客户数量多，产品品质差，客诉接连不断，他整日在外奔波处理异常，极少下车间巡查。平日里即便待在厂里，也久坐办公室，很少走进产线了解实际生产状况。
不料入职第三天上午，难得一见的刘兵，突然来到注塑车间。当时我正空闲闲聊，恰好被他撞见。我心头一紧，以为免不了一顿训斥，甚至会被直接辞退。早有同事说起，刘兵行事果断，辞退员工向来干脆。可我内心反倒淡然，这般糟糕的工厂，离开也不足惜，只能静观事态发展。
那一整日相安无事。直到次日下午上班，领班周瑜突然过来通知，让我立刻前往品质部办公室，接受刘兵谈话。我心中平静坦然，暗自想着，无非是劝退走人，天下工厂千千万，此处不留人，自有好去处。
出乎意料的是，刘兵丝毫没有提及上班纪律，也没有指责我工作散漫。反倒简单交代，让我提前做好准备，稍后跟随他一同前往常平出差。这般反差，着实让人意外，不由得感慨，刘兵行事，倒是让人捉摸不透。
随后，我跟着刘兵搭乘厂里送货货车，一同前往常平凡振厂。抵达厂区后，刘兵径直找到对方品质部主管，当面沟通来料不良问题。
“兵哥，你们这批货也太离谱了，连完全没有喷油的半成品，都直接装箱发货。”一位三十岁上下、体态丰腴的女主管，语气娇和，笑着向刘兵指出问题。
女人手中拿着一支长款音响外壳，是注塑成型后未经过任何喷油工序的半成品。铁证当前，刘兵面露尴尬，神色局促。刘兵早年有过教书经历，身形挺拔，眉眼凌厉，气质硬朗，像军人一般自带威严。平日里在厂区，身居管理岗位，气场强势，自带压迫感，下属无不对他心生敬畏。
可此刻面对这位张主管，他全然没有往日的高冷严肃，满脸谦和笑意，态度温和，连连致歉：“实在抱歉，是我们前端品质管控疏漏，给贵厂生产添了麻烦，还请张主管多多包涵。回去之后，我必定严加整顿，加强全员品质监管，杜绝同类低级问题再次发生。”
听两人言谈熟络，称呼亲近，平日里必定往来频繁、私交甚好。
不多时，仓库人员收到通知，将几箱不良来料用叉车转运至厂区空旷区域。张主管神色严肃，继续交代：“这批货物喷油不良占比极高，积油、少油、表面尘点、刮花磕碰问题层出不穷。产线急需物料上线生产，麻烦你们现场全检筛选，分出良品与不良品。”
刘兵连连应声答应，再三致歉，随即招呼我一同留下来，分工协作，进行全检挑货。他简单讲解外观检验标准、不良判定依据，全程耐心细致，没有半点领导架子。遇到我拿捏不准的瑕疵，随时可以开口询问。往日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主管，出差在外，变得格外平易近人。
我心中暗自感慨：身居管理岗位的人，平日里刻意严肃摆架子、打官腔，不过是为了树立威严、方便管理。世间世人，大多带着伪装生活，外表与本心未必一致。有的人表面道貌岸然，内里却行事不堪；人心复杂，世事难料，看人从来不能只看外表。
所幸需要挑选的货物仅有寥寥数箱，工作量不大。两人分工合作，没过多久便全部筛选完毕。合格良品交由对方产线领用上线，筛选出的不良品逐一清点数量，开具退货单据，统一交由送货车辆随车带回建泰厂返工处理。
跟随刘兵出差，没有额外福利与灰色收入。工作结束后，他带我在附近餐馆简单吃了快餐。刘兵告知，厂里有明确出差规定，外勤人员每餐报销定额餐费，超出部分自行承担。
往返厂区全程搭乘厂里送货专车，没有车费报销。他解释，若是自行乘坐公交外出对接客诉，可按路程申领路费补贴；若是异地出差、当日无法返程，住宿费用也可按标准统一报销。
这些规矩，黄强从前早已和我细说过。他常说，出差虽然奔波辛苦，但各项补贴叠加，多少能攒下一点额外收入，这也是他每次都主动申请外出出差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