圭玉不毁拏云志
——追怀武冈英烈王圭田
堂 棠
云山远峙,资水萦洄,都梁沃野自西而东,铺展向东乡田畴。龙从田中村,阡陌连绵,禾风岁岁吹拂这片乡土。百年之前,一名少年自田垄间走出,名圭田,字仲明,号德田。其名以圭为喻,圭者,古之瑞玉,方正坚润,藏天地之正气;田者,寄意深耕乡土、培植良苗。他以三十载短暂生涯,如一方贞玉,历烽烟锤锻而不改其质;怀凌云壮志,于暗夜奔走,燃火种于湘西南群山之间。当我们循着史料走进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方能读懂,何谓玉碎而志不泯,身殒而光长存。
王圭田生于清光绪二十五年,公元一八九九年。乡居耕读之家,家风淳厚。自幼的他,沉静好学,于诗书之间涵养品性,又日日见乡邻苦于盘剥,生计维艰,心底早早埋下悲悯之根。民国八年,五四运动惊雷传遍海内,新思潮冲破关山阻隔,抵达偏处湘西南的武冈。这一年,王圭田考入武冈县立中学。学堂之内,他不再囿于旧籍章句,如饥似渴阅览进步书刊,与志同道合的同窗纵论国事,痛惜神州陆沉,立志寻一条救民兴国的道路。古老的都梁大地,无数青年在时代浪潮之中觉醒,王圭田便是其中笃实坚忍的一位。
民国十二年,王圭田学成,受聘为思思学校教员。思思学社,是欧阳东、邓中宇等先驱苦心构筑的革命摇篮,讲堂之内,不以功名训子弟,而以救国启人心。执鞭杏坛的王圭田,在这里遇见一众同道,朝夕砥砺,传道之余,秘密投身革命。同年,他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越两载,民国十四年盛夏,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把一己命运托付于信仰,把全部心力交付苦难苍生 。
一九二六年,北伐旌旗席卷湖湘,三湘大地风起云涌。王圭田奔走城乡,宣讲北伐大义,鼓动工农奋起,支援北伐将士。是年冬,受组织委派,他赴长沙,出任武冈驻省铲除土豪劣绅委员会常驻代表,往返于省城与都梁之间,传递消息、联络各方,为底层民众伸张公道。彼时的他,往来烽驿,风尘仆仆,以一腔热忱,推动工农运动在武冈蓬勃生长,乡间农协次第建立,久受压迫的农人,第一次看见翻身的微光。
然而好景不长,风云骤变。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白色恐怖席卷湖南。身在长沙的王圭田接到指令,悄然启程,潜返武冈。归家之时,老母亲泪眼潸然,紧紧拽住他,盼他安守家园,避祸全身。王圭田面对慈母,语沉而志坚:“我是您儿,更是中华之子,现在国难当头,为子岂能偷生。”寥寥数语,割舍骨肉温情,母亲含泪松手,任他再度奔赴险途 。家国大义在前,私情只能暂放,这份抉择,正是那一代革命者共同的悲壮。
是年八月,他赴黄桥铺,与自武汉回乡的刘云龙秘密相会,议定重整力量,恢复思思学校,将学堂重设为党组织秘密联络据点。多方奔走,苦心筹谋,终于召集十余名党员、团员与进步志士,于险恶环境之下,重启弦歌,暗通消息。十月,中共武冈特支重建,王圭田出任组织委员。思思学校的复立,令地方右派惴惴不安,先是截留省教育厅拨付的三千银元办学经费,继而横加干涉,强行勒令学校解散。火种虽遭摧折,却不曾熄灭。年末,党组织于马坪五里牌召开重要会议,遵照八七会议精神,将特支改组为中共武冈特别区委,王圭田转任宣传委员,受命与刘卓一道组建东乡游击队,筹备年关暴动 。
东乡一带,山岭连绵,便于隐蔽。这支工农游击队,辗转于高沙、泡洞、石江诸地,伺机出击,惩办横行乡里、恶贯满盈的土豪劣绅,震慑反动势力,让蛰伏的农友重获鼓舞。一九二八年元月,中共武冈特别区委升格为中共武冈县委,王圭田任县委委员,继续筹划暴动,期待一举打破笼罩武冈的阴霾。奈何敌我力量悬殊,年关暴动最终失利,党组织遭受重创,反动当局四处搜捕,通缉令遍布城乡。
暴动失败之后,形势急转直下,敌人重兵围剿,游击队被迫化整为零,分散潜伏。王圭田置生死于度外,日夜奔走,昼伏夜行,穿梭在山野村落之间,逐一通知同志隐蔽、转移,竭力保全革命有生力量。他听闻新宁尚有一支工农武装坚持斗争,便选派刘云龙、董刚、董用威三人前往联络,希冀南北呼应,重振声势。令人痛惜的是,三位志士途经邓家铺,落入敌人罗网,不久从容就义。噩耗传来,王圭田悲恸不已,却不曾停下脚步,依旧在黑暗之中独自支撑,维系湘西南一线革命薪火 。
一九二八年九月,风声日紧,密探四布,王圭田于故乡田中村不幸被捕。铁槛囚身,酷刑相加,敌人知晓他是县委骨干,掌握地下组织脉络,百般拷掠,逼他供出党员名册、联络暗号。皮开肉绽,痛楚彻骨,可这一方如圭之玉,宁折而不弯。无论威逼利诱,他始终守口如瓶,不吐露一字机密,只以凛然言辞痛斥反动派祸国殃民。敌人用尽手段,终究不能撼动他分毫,心知无法自他口中获取线索,便暗下毒手,决意秘而诛之,不使民众闻而震动。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九日夜,春寒料峭,月华黯淡。在武冈县府西墙外的玉兰花坪,一声枪响划破沉寂,王圭田惨遭秘密杀害,年仅三十岁。没有公开的刑场,没有沿街的呼号,一代忠魂,悄然陨落在玉兰树下。待到来日花开,素瓣纷飞,仿佛为这位无名而不屈的烈士,落下无言的祭奠。
在武冈红色先驱的群像之中,王圭田自有其独特风骨。欧阳东毁家兴学,以文教播火;邓成云握笔如刀,以檄文醒世;而王圭田,既是讲堂之上启迪后生的师者,亦是奔走联络的党务中坚,更是投身武装斗争、穿梭山岭的游击组织者。他不独凭笔墨传声,更敢于扛起武装抗争的重任,在暴动的烽烟里,为湘西南工农武装拓荒铺路。他的一生,是耕读子弟走向革命的缩影:起自田畴,心怀乡土,为千千万万耕作于大地的百姓,求取公道与光明。
岁月悠悠,烽烟早已消散。今日龙从乡的田垄,春种秋收,岁岁丰稔;昔日危机四伏的东乡山道,如今已是通衢。当年关押烈士的旧牢早已不复存在,玉兰花坪旧址,人间烟火安宁,每至花期,玉兰依旧亭亭绽放,素洁如玉,恰如烈士坚贞不改的品格。思思学堂的文脉绵延不绝,当年他们苦苦追寻的理想,已经化作眼前山河安定、百姓乐业的盛世。
名中之“圭”,是上古礼玉,取方正纯粹之意。王圭田,人如其名,守一身清白,怀拏云壮志,纵遭摧折,玉碎而精光不泯。他没有留下长篇诗文,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捷,却以踏实、隐忍、无畏的脚步,在湘西南红色革命的长卷上,留下厚重一笔。危难之时,他舍母、舍家,赴不测之地;被捕之后,他拒降、守密,以生命守护同袍。这便是属于他的圭玉品格:质朴,坚韧,守正不移。
云山苍苍,资水汤汤,都梁大地永远铭记这位从田陌走出的烈士。一方圭玉,虽殒尘土,而浩然之气长存;一腔凌云壮志,穿越百年,依旧激励后来之人。我辈驻足追思,当知今日安宁,皆由无数如王圭田一般的先烈,以血肉奠基。他们所求,从来不是身后声名,而是这片土地之上,人人得享温饱,世道终有清明。
斯人已去,圭玉之质,不可磨灭;凌云之志,代代相承。愿我们常怀敬畏之心,赓续红色血脉,不负先烈当年舍身以赴的宏愿,让这片他为之献身的故土,永远春和景明,生生不息。
用一首《鹧鸪天》来作纪念吧:
鹧鸪天·追忆武冈英烈王圭田
怀玉藏圭意自绵,都梁烽色忆前贤。书灯化作燎原火,赤血凝成不朽笺。
山淡淡,水涓涓,忠魂静伴岭云眠。云山岁岁松风劲,长为英贤奏浩弦

忠魂静伴岭云眠 堂 棠 摄

铭记 堂 棠 转发
堂哥
唐国光,常用笔名堂棠,中学高级职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各级报刊发表诗文若干,各种文集入編文章书作多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