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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百岁牌坊

原创 冷面书生 2026-04-16 09:26

夫妻百岁牌坊


牌坊,是镌刻在华夏大地上的立体史书,是沉淀了千年礼制、人文与风骨的建筑图腾。在中国古代,立牌坊从不是简单的民俗营造,而是以石木为纸、以雕镌为笔,将世间功德、气节、孝义、福寿刻入岁月,扬名立万的背后,是一个家族、一方乡土对道义与初心的极致坚守,是跨越时空的精神立传,每一座牌坊,都压着沉甸甸的历史,藏着说不尽的人间故事。


古代牌坊自有其森严的规制与清晰的脉络,按功能、材质形制层层划分,每一类都承载着专属的时代使命,对应着世间不同的家国情怀与人间初心:

按功能而论,功德牌坊立于天地间,铭记官员勤政为民的政绩,镌刻乡贤赈灾济困、修路筑桥、兴办学堂的义举,是善德的永恒丰碑;科第功名坊高悬乡野市井,旌表状元、进士、举人等科举英才,承载着家族耕读传家的期盼,彰显着“学而优则仕”的时代荣光,状元坊、进士坊的名号,是无数家族世代追逐的光;节孝贞节坊,守的是人间孝道、妇德节义,表彰孝子奉亲、节妇持家、烈女守志,将儒家伦理纲常凝于一砖一木之间;寿考百岁坊,则是对人间福寿的极致礼赞,纪念高寿长者、五世同堂的家族盛景,是岁月对仁善之人最好的馈赠;标志地标坊静立村口、遗址、庙宇入口,以沉默的姿态界定空间、指引方向,成为一方水土的精神坐标;陵墓祠庙坊矗立于陵寝祠堂之前,庄严肃穆,烘托着追思先祖、缅怀英烈的肃穆氛围;忠义忠烈坊,则为忠臣义士、殉国英烈而立,忠烈坊、昭忠坊的字样,镌刻着家国大义与铮铮气节,万古流芳。


按材质与结构划分,每一种形制都藏着匠心与岁月:木牌楼是民间最常见的形制,榫卯精巧,雕梁彩绘,多见于街巷阡陌、古寺庙宇,却也需悉心守护,防潮防火方能留存岁月;石牌楼坚不可摧、耐久长存,历经风雨侵蚀而不倒,多立于园林古道、陵寝祠堂,是最能承载历史厚重的载体;琉璃牌楼为皇家与寺观专属,黄、绿琉璃瓦覆顶,流光溢彩,气势恢宏,尽显威仪与庄严;从建筑样式分,有无檐的冲天式,有带斗拱楼檐的楼顶式,更有兼具两者精髓的混合式,规制各有不同;按间楼数划分,四柱三间是民间常见形制,三间四柱五楼、七楼更显庄重,而六柱五间的规格,唯有皇家或功勋卓著者方可享用,等级森严,分毫不可逾越。


若按建造等级细分,更是彰显着古代的礼制秩序:御制、圣旨牌坊,由皇帝亲自下旨、国库出资修建,坊额“圣旨”二字金光熠熠,是至高无上的皇家恩典,位列牌坊等级之巅;恩荣牌坊,虽由皇帝下旨表彰,却由地方出资营建,坊刻“恩荣”,是天子恩泽惠及民间的见证,同样是家族无上的荣耀。每一座牌坊的落成,都凝聚着一方水土的敬仰,承载着几代人的精神寄托,厚重得不容半点轻慢。


在天子山脚下,渠渡庙旁,藏着一处钟灵毓秀的村落——桂公祠院。此地背靠雪峰山脉余脉,青山叠翠,碧水环绕,山川灵气汇聚,龙脉蜿蜒暗藏,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宝地。世代居于此处的庄户人家,得山水滋养,受渠渡菩萨庇佑,年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乡间民风淳朴敦厚,邻里之间守望相助、和睦友爱,家家户户以耕读为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教子读书、勤俭持家,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颂的书香门第。


村落之中,尤以桂公家族最为兴旺,家族文脉绵延,子孙英才辈出。满门之中,出秀才五人、举人两人,其二子更是仕途顺遂,官至县令,光耀门楣。桂公身为一方乡绅财主,却从无骄奢之气,心怀慈悲,秉性正直善良,素有菩萨心肠。面对乡中贫苦百姓,他向来慷慨解囊、不吝施舍,灾年开仓放粮、寒冬赠衣送炭,修路搭桥、扶危济困,拯救了无数濒临绝境的家庭,于一方水土之上,积下了无量功德,也让桂家的善名,传遍了方圆百里。


桂公一生心系家族兴衰,始终秉持“一族同心、房房均发”的初心,立志带领全族共同致富。为解农田水患,他自掏腰包出资治水,修渠筑坝、疏通河道,引活水浇灌良田,让族中耕地彻底摆脱旱涝侵扰,实现旱涝保收,彻底解决了百姓的生计之忧;为兴一方文风,延续耕读家风,他慷慨捐款兴建石山书院,开设乡办学馆,打破门第限制,让乡间贫苦子弟也能免费入学读书,以文脉滋养乡土,以教育惠及乡邻,种下了代代读书的种子。此后,桂公又牵头修建陈氏宗祠,修缮祖祠、订立族规、凝聚族心,族人感念其倾尽全力造福家族的无量功德,经全族共同商议,郑重将宗祠赐名为“桂公祠”,久而久之,陈家大院也被乡邻唤作桂公祠,世世代代铭记陈桂公为族人、为乡土立下的不朽功绩。


桂公家族人丁兴旺,五世同堂,全家百余口人聚居一处,和乐融融。除在外为官、经商之人与外嫁妇女,留守故里的族人皆共处一院、同桌共食、不分彼此,偌大的家族,从无口角嫌隙,始终一团和气,家族内务全由桂公之妻邓氏一手执掌。邓氏贤良淑德、持家有道、温婉贤淑,上孝长辈、下慈子孙,对内打理家事井井有条,对外和睦乡邻,是桂公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全族敬重的主母。桂公夫妇虽家财万贯、家境殷实,却始终坚守俭朴初心,一生倡导勤俭持家,杜绝铺张浪费,日常三餐皆是粗茶淡饭、家常便饭,从不追求珍馐美味。夫妇二人相敬如宾、慈严相济,以言传身教教导子孙向善向贤、孝亲敬长、勤俭自律,让孝悌、和善、勤俭的家风,深深扎根在家族血脉之中。


岁月流转,善有善报,桂公夫妇一生行善积德、宽厚待人,双双步入百岁高龄,成为乡间罕见的百岁夫妻。夫妇二人期颐同寿、福寿双全,既是家族之福,也是一方乡土的盛事,更是对他们一生仁善的最好回馈。族中父老乡亲、远近乡邻,无不感念桂公夫妇的德行与恩情,共同商议,决意修建一座夫妻百岁牌坊,以彰其德、以记其寿、以传其风,将这份仁善、孝义与福寿,刻在木石之上,永远留存于乡土之间。


这座夫妻百岁牌坊为木造牌楼,高丈八、宽三丈八尺,采用民间尊贵的四柱三间楼顶式形制,斗拱层叠错落、楼檐翘角古朴,梁柱雕纹简约却不失庄重,虽为木构,却稳稳矗立在桂公祠前,自带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场,不张扬、不浮夸,却压得住岁月,镇得住家风。牌坊外侧双柱之上,镌刻着一副烫金欧体楷书对联,笔力遒劲、端庄浑厚,墨色沉凝,字字千钧,尽显邓氏主母的贤德功绩:上联书“邓婺辉彤寿臻百秩昭闾里”,赞邓氏贤德光耀乡邻,百岁高寿美名远扬;下联题“陈门毓秀德泽千秋裕后昆”,颂桂公夫妇教化家族,仁德恩泽代代子孙;横批“期颐流芳”,道尽夫妇二人百岁福寿、德行千古流芳的深意。这副对联,正是桂公时任贵州县令的二子亲笔撰写,一字一句,皆是对父母双亲的敬仰,对家族家风的传承。


儿时记忆里,那座百岁牌坊,是桂公祠最醒目的标志,也是我心底最厚重的念想。我常跟着家中长辈走亲访友,每每踏入桂公祠,第一眼便会望见它。木坊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梁柱早已泛出深沉的古褐色,边角带着岁月打磨的斑驳,却依旧挺拔屹立,不言不语,却自有威严。柱上烫金对联历经风霜,依旧字迹清晰,欧体楷书的端庄笔势,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深深镌刻在我的童年记忆里,从未磨灭。因二婶本是桂公家族之人,我幼时便常随她去往桂公祠嬉戏,在牌坊下奔跑玩耍,指尖抚过粗糙却坚实的木柱,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沉淀在一榫一卯之间的家族荣光与历史厚重。稍长之后,去往冬瓜冲、六十桥砍柴,途经此处,也总要停下脚步,静静凝望这座牌坊,看阳光洒在烫金字迹上,看风雨掠过古朴楼檐,仿佛能透过木石,看见桂公夫妇的仁善模样,看见那个家族和睦、民风淳朴的旧时光。


只是世事无常,岁月无情,人间风物,终究敌不过时光的冲刷与世事的变迁。不知始于何年何月,许是风雨经年的侵蚀,许是人为的损毁,这座承载着家族记忆、乡土德行、百年荣光的百岁牌坊,终究在无人留意的时光里,慢慢倾颓、消散,最终彻底不复存在。


如今再踏回桂公祠故地,早已寻不见半点牌坊的踪影。曾经矗立牌坊的地方,只剩一片荒芜的空地,杂草丛生,尘土覆盖,唯有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浅浅的、模糊不清的石基印痕,孤零零地证明着这里,曾有一座沉甸甸的百岁牌坊,静静矗立了无数个春秋。伸手触摸那些残存的痕迹,冰冷粗糙,再也触不到当年梁柱的温度,再也望不见那副遒劲的烫金对联,那座承载着百年家风、一方善念的木牌坊,终究被厚厚的历史尘埃彻底掩埋,彻底遗忘在了岁月长河里。


牌坊倒了,可它承载的从不是一座木构建筑,而是桂家五世同堂的和睦家风,是桂公夫妇乐善好施、勤俭持家的仁善德行,是古代乡土社会里,刻在骨血里的忠孝仁义礼智信。那些曾被牌坊守护、被牌坊彰显的精神,那些代代相传的家风家训,那些根植于民间的道德坚守,仿佛也随着牌坊的倒塌,渐渐消散在了苍茫的历史天空之中,再难寻觅。


徒留一地残痕,诉说着过往的荣光,也藏着无尽的怅惘。那座沉默的百岁牌坊,终究成了留在岁月深处、刻在记忆里的一道残影,它的厚重,它承载的人文与初心,也只能在故人的回忆里,偶尔被想起,再也无法立于天地之间,警醒后人,传承道义。


阅读 27 修改于2026-04-16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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