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纪事 （一）

南方纪事 （一）
用母亲的话说，我是不太安分的。那年秋天我不愿去学校作代课老师了。父亲不在家，母亲在尽力劝说无效后，竟请来了外公和两个舅舅――这在我们家乡可是家庭事务的最高级别的处理方式了。然而平时一向听话的我，还是听不进他们的话。在我心里他们所说的稳定和体面（他们认为代课老师是很不错的，老师嘛，神圣着呢）太不堪一击了，在两年微薄的收入、鄙视的眼光以及遥遥无期的转正希望的煎熬里，我已心灰意冷，外出闯荡的决心已定，所有的谈话不欢而散。
因为母亲动用“王牌”无效之后，家里变得沉默起来，母亲默默的为我收拾远行的行李，父亲坐在一旁抽烟，我默默的盘算往后的美好前景。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我背起行囊迫不及待地出发了。母亲走几里路送我到车站，待我上车坐下，母亲在车窗边不停唠叨：外面乱得很晚上不要出去乱跑，注意身体挣不上钱没关系不要吃得太差，实在不行就回来……这些都已记不清听过多少回了，抬眼望着远处，我漫不经心，不耐烦的对她说：知道了，知道了。车行远，我一脸笑容，朝远处仍呆在原地的母亲挥挥手，很潇洒。
南方确实是个好地方，让在农村长大的我看得眼花缭乱：宽阔的大街、林立的高楼、穿梭的车流、炫目的霓虹。
下车后，按预定计划来到姐夫的弟弟开的小饭馆里，准备稍事休息再出去找事做。到南方的第一个晚上，睡在过道里，数着寥寥落落的星星，我还满是兴奋地想：这地方确实是寸土寸金啊。
快乐总不能持久，第二天，就在我们几个在店里高兴的甩扑克的时候，店里来个几个人，说是治安队查暂住证的，很霸气。一一查问暂住证，问到我，我一下子懵了：以前听人说过，查暂住证很严的，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了。店里的人都为我解释：他刚到，还没来得及去办，明天就去办，明天就去办。但容不得他们更多的解释，我还是那几个凶神恶煞似的治安队员连推带搡带到了治安队。
天啊，治安队小小的院子里蹲满了人。我还来不及找个地方蹲下，就有人在大声吆喝：都站起来，排好队，准备上车！
塞的满满当当的车开到了一个大院。借着灯光，我看清了，这是一个戒毒所。下车后，我们接受了第一次“温柔执法”，自己解下腰上的皮带，掏出身上所有坚硬的东西，一并上交。然后被赶进了一间大大的房子，因为人多， 房子已显不出它的宽敞来了。顾不得斯文，我一屁股坐下去，小声向旁边的人打听，原来在这里也只是做一夜短暂的停留，明天一早就会送往收容所。
真倒霉！如果姐夫不能在明天早晨天亮之前赶来解救我，我该怎么办？我越想越难过，初来乍到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难道这就是南方送给我的见面礼？渐渐地，周围的人都横七竖八的睡倒在地上或与他人倚靠着入睡，也许他们已不是这里的稀客，早就习惯了这样入梦。我却无法找到自己舒适的位置和姿势，久久的不能入睡。但夜实在太长，不知何时，困倦我的我还是蜷着身子睡着了。
早上是被一阵叫嚷声吵醒的，原来是有人在叫那些被“赎出”的人的名字。一下子，我的睡意全无，又恢复到兴奋状态，竖着耳朵听，生怕漏了我的名字。可不少人相继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离去，直到再次出发，前往收容所之前，我的名字始终没有被可爱的治安队员叫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