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拐杖声
文:邓星汉

我母亲于今年的七夕节遽然离世了,享寿九十三春秋。安葬了母亲,我又在老家住了几天才回到深圳。这些天里,我的心里装满了对母亲的思念,却一直又是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想来想去,我才猛然明白——少的是母亲的拐杖声。
那声音笃笃的,一下,一下,像老钟摆,像屋檐下的滴水,响了十多年。现在突然停了,我的耳朵里便空得发慌。家中房子、桌椅、物件,一切还是往日模样,只是再也见不到母亲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身影。可是,昔日母亲的拐杖磕在地面上那笃笃的声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耳边。这声音不在现实的房屋过道里,只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每每回想,心口便一阵阵发痛。
母亲出身书香门第,从小受到良好的家学教养,后来做了一辈子山村教师,心里始终看重老辈传下来的乡俗文化。村里谁家遇上丧葬之事,总会上门请她过去诵读祭文。每逢这种事情,她便从不推辞,到了时辰,拄起拐杖就出门。乡间道路坑洼,拐杖一下一下点在泥土石板上,老远就能听见声响。办事的人家一听见这熟悉的声响,便知道母亲来了,连忙整理衣着,出门迎候。灵前烛光摇曳,她捧着文稿,念得抑扬顿挫,喜怒哀乐都发自内心,在场静听的人个个泪流不止,没有人不称赞她读得扎心动情、感人肺腑。事情办完后,母亲依旧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家中。一根拐杖来来去去,见过乡里无数家庭的悲欢,也把一份朴素的礼义,留在乡村邻里之间。

每到过年回老家,我就在堂屋里摆一张桌子,研墨铺纸,为自家也帮乡亲们写春联。一副副大红春联铺开在地,墨香漫散在空气里。这时候,母亲总会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来到桌边观看。母亲年岁虽高,但眼神依旧清亮,她绕着写好的春联从内容到字迹一副一副仔细地看过去。看到写得好的,她点点头,说:“这副好,意思好,字也周正。”看到写得不太好的,她便伸手点一点,说:“这一撇太飘,要稳住;这一横太软,要像屋梁一样扛得住”。我说:“好,我记住了,下一副我写好一点”。母亲便开心笑了。红纸映着她的脸,她那笑容也显得很喜庆。母亲说话时,拐杖偶尔轻轻磕一下地上的砖块,清脆的响声,混在过年的烟火气息里,增添了一种特殊的意味。如今笔墨桌案还在原处,只是再也没有母亲站在身边指点,想到这里,我心里便又是一阵悲痛伤感。
以前我回乡小住,待在自己的房间休息。过道里时而传来拐杖触地的声音,一点一点靠近,我便知道是母亲过来了。她走进屋,坐到床边,总要细细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深圳家里的近况,问我女儿的生活琐事,她还像小孩子一样地要看我的外孙们的视频。母亲听我一桩桩说完,脸上才露出欣慰的笑容。闲谈之间,她总反复叮嘱,我身为家中长兄,要多体谅弟弟妹妹,力所能及的事情要多帮衬他们。还有不少事搁在她心上,年纪大了无力亲自办妥,也一桩桩交代到我的心里。那根拐杖握在她手里,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感到母亲非常慈祥。那时候,我只当作寻常家话,如今才明白,每一句都是母亲放不下一大家人的牵挂。
后来,我应武冈市委邀请,回到家乡创办武冈市芙蓉学校,担任第一任校长。白天我去学校上班了,家里便安静下来。母亲常常等我走后,拄着拐杖走进我的卧室。看见被子没有叠,换下的衣服堆着没有洗,就嘱咐家里的保姆替我洗净整理好,把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母亲还悄悄翻看我桌上放着的各类工作材料,默默知晓我肩上担子的轻重。等到夜晚我下班回家,过道里又响起母亲的拐杖声。母亲走进我的房间跟我说,乡里百姓都认可学校办得实实在在、红红火火,却又时时劝我不要太过于拼命。当她看到我的工作总结材料上写着一个学期办好了一百四十五件大事,她便满心担忧地劝我,很多工作是可以交给副手去做的,不要只顾工作而伤害了自己的身体。母亲平平淡淡的几句话,满是对我的疼惜。
待学校各项规章制度建立好、学校的教育教学走上正轨良性运行、各项工作初见成效时,我却被免去了校长职务。我怕高龄的母亲承受不住这件事情的打击,便打算瞒着她。可母亲心思通透,看我回家之后神色郁郁,又瞥见桌上留存我的工作材料和文稿,她心里早已了然。一天深夜,家里人都已经睡熟,过道里忽然传来拐杖笃笃的声响,打破深夜的寂静。母亲拄着拐杖,独自走到我的房间,问我是不是不再负责学校的工作。我再也无法隐瞒,只能如实相告。起初她替我抱不平,觉得爱家乡的能人得不到善待;片刻之后又看得通透,劝慰我说:地方人情本就如此,卸下繁重的担子反而是解脱,退休之后正好安安稳稳过日子。简单几句,消解了我胸中大半的苦闷。

没过多久,我准备动身返回深圳。临走那天,母亲拄着拐杖跟在身后送我。脚步蹒跚,拐杖一下一下敲着门前的水泥地面,发出沉重的响声。母亲缓缓说道:“你就是个远香近臭的命。墙内开花墙外香,你回深圳吧,去远方吧。”我一步步向前走,身后是母亲絮絮的嘱咐,还有拐杖敲击地面的声响,一声一声,慢慢由近变远、由清晰变渺茫。
老家的房子依旧,门前台阶场坪依旧,只是再也听不到那熟悉的拐杖声了。归有光写人事离别,不刻意渲染悲戚,只抓取日常细碎,物是人非,伤痛自然流露。我的一腔悲伤、无尽怀念,也就寄托在这已经消失的拐杖声之中。从前,母亲走过过道,走进卧室,来到我的床边,拐杖声里面有叮嘱,有体恤,有宽慰,也有母亲阅尽世事的清醒。
慈母音杳,典型顿失,熟悉的拐杖声再也不会响起。夜里独坐,恍惚之间,好像又听见过道传来笃笃的声音。抬眼望去,屋内却只有一片寂静。那些当面听过的话语,再也没有机会亲耳聆听。我只能把母亲的嘱托牢牢记在心里,时时提醒自己。人世间的离别大抵便是这样,周遭一切照旧,最让人难过的,是再也见不到至亲的人。言犹难尽,再作七律一首,敬谢母亲之灵。
竹杖敲阶旧有痕,声来处处是慈恩。
灵前祭语悲人泪,案上春联点墨魂。
白日关怀真做勘,深宵劝勉假装嗔。
从今不辨廊檐响,独对空庭月满门。
2026年9月2日写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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