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年关饭

颂戈 2023-01-24 11:35:10

在我湖南武冈的家乡，没有什么活动能比过年更加隆重，持续的时间更长。年关饭，一顿决定来年福运的大餐，在每个人心目中特别神圣，有很多特殊的风俗，更有极强的仪式感。那种特有的年文化，给离开家乡30年的我脑海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家乡有句俗语“蚂蟥盼插田，小孩盼过年”，在那个食不果腹的年代，过年可以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可以穿新鞋子新衣服，可以放炮仗看神戏。自然，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小孩无不期盼。

乡下真正的年味，是从杀年猪开始的。春节前半个月左右，家家户户开始杀猪熏制腊肉、做猪血丸子，这些腊菜食材准备妥当，紧接着就是烤米酒、打豆腐，一环接一环，把年的准备工作做得有条不紊。

腊月二十九下午，人们就开始清洗腊肉、猪血丸子、腊猪肠猪耳，准备海带、萝卜、大白菜等，夜幕降临的时候，所有的人各自回家，开启了年的仪式。

锅里炖的腊肉，是最肥美的肘子，当带着咸味的肉香在屋内弥漫，所有人的食欲被激发出来。大人特意把肘子肉切得很大块，方便取食。砧板上的肉切好了，全家人围拢过来，无需用筷子，更不要碗盛，直接从砧板上拈着吃，美滋滋香喷喷的感觉超越世间一切美食。“砧板肉”便由此而来。

“砧板肉”早已成为一种儿时记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入伍从军后，抑或是父母去世后，再也没有机会感受那种随心所欲的吃“砧板肉”的滋味了。

老家有年三十和初一早上天没亮吃早饭的习俗。听老人说，三十早上的饭更为重要，因为那是“年关饭”。年关饭必须关着门吃，全家人吃完饭后，把餐桌清理干净，方可打开大门。吃年关饭时，绝对不能有外人造访，一旦被人闯破年关，家里会一年不顺利。

大人会在年二十九晚上把腊肉、鸡鸭、油炸豆腐、猪血丸子等食物炖好煮熟，忙到深夜，上床囫囵睡三四个小时，凌晨四点左右就起床，只需再炒几道新鲜菜，就把一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丰盛的早餐做好后，方才叫醒酣睡的孩子们起床，襁褓中的孩子也要抱起来，全家一个不少地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吃一年中最关键的年关饭。

掌灯吃早饭，自然没什么食欲，但心情非常愉悦，愉悦心情源于家人忙碌一年后的团聚，源于不谈烦心事，源于旧年的结束和新年的美好期盼。

入伍从军后，刚开始那几年，每到春节总会想念家乡亲人，向往着与亲人团聚，品味最美好的年关饭，但部队的战备值班让大部分人无法回家过年，我也就慢慢“适应”了在部队过春节。

部队里过年，是在热闹的团拜活动中度过的。部队没有“砧板肉”，没有掌灯吃的年关饭，有的，只是凌晨的起床号，嘹亮的军歌，年夜的站哨，以及年初一上午的团拜会。

在基层连队任职期间，可以在连队饭堂吃了早餐，再和全连官兵一起去团大操场参加团拜会。到机关任宣传干事后，每年初一早上连吃早餐的时间都没有，天蒙蒙亮就带着电影组的几个战士布置会场、准备猜灯谜的场地和奖品，整个活动结束后，才感到饥肠辘辘，记起自己连早餐都没有吃，年关饭从此成了久远的记忆。

今年春节，是经历三年新冠疫情后难得的一个团圆年，是感染病毒并转阴后的第一个年，自然会撩人心扉。在外打拼的人很早以前就已欢欣鼓舞，归心似箭，春节前的个把月，便开始渲染年味，且越临近春节，氛围越浓厚。春节前的几天，所有的媒体被“回家过年”的内容所垄断，电视中、报纸上都是一片中国红，朋友发的抖音、朋友圈、公众号，除了往家里赶，就是在买年货。街上灯笼高挂，超市张灯结彩。兔年，带着新冠疫情放开后的愉悦心情到来了。

人生五十余年，我第一次“留守”在第二故乡，品尝一个人过年的滋味。虽然现在早已没有了儿时对年的那份期盼，也没有了部队过年时的那般激情，但年依然准时到来。

今天是大年三十，天未放亮便醒来了。窗外的城市一片沉寂，远处的西湖朦朦胧胧，时有鸥鸟轻轻掠过，不慌不忙，孤寂无声。

早上的年关饭，没有亲人陪伴，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对父母的思念，对逝去的春春年华的追忆，对过去的点点滴滴的感叹。伴随着心灵钟声的响起，我站在阳台上凝望他乡星空，不免激起对乡情的惦记，对故土的眷恋。那个叫满背的山冲里，那个叫小安园的小院子，此时此刻，应该是烟花飞舞，笑语满天了吧？

煮一碗汤圆做早餐，也是一个人的年关饭，没有菜，却莫名其妙地倒上一杯酒，敬辛苦养育我长大的父母，敬我永远逝去的童年，敬天敬地敬世间一切神明。

春节，蕴含着心中难以割舍的根脉，足以让人穿越时空，穿越四季的风雨，穿越人生的五味杂陈。春节，开启新与旧的代谢，给人以希望，以美好的向往。心若善良，雪中自有花香；心若向阳，寒冬亦有暖光。我坚信，随着明天正月初一的朝阳升起，我心头必将会迎来一片明媚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