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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惠芳:熊烨其人其诗

原创陈惠芳 夫力 2026-09-30 09:49:23
黄高远点评:为您推介武冈本土诗人熊烨。从宣风楼下的偶遇到一首首扎根乡土的诗,陈惠芳以老友之笔,写尽熊烨诗中那股冷峻又温厚的力量。愿您也在这字里行间,认出故乡的影子。

【点将台】熊烨其人其诗

文/陈惠芳

熊烨是湖南武冈人。作为一位诗人,他行走在这座拥有2200年历史的古城,心中有光,脸上也有光。

历史绕了一个2200年的弯,武冈从一个县起步,经历都梁侯国、武冈军、武冈路总管府、岷王府、奉天府、武冈州,最终回归一个县级市。江山易改,诗人难移。熊烨作为一个土著,成为武冈诗人的一个代表,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熊烨是2017年10月武冈采风。游览武冈古城、登上宣风楼的时候,时任武冈市委宣传部副部长的熊烨向我宣传,这一宣风楼与时任南宋邵州防御使、后为宋理宗的赵钧有关。赵钧巡视治下的武冈,来了兴致,手书“宣风雪霁”。

武冈一别,竟有9年。第二次握手,是2026年9月邵东中秋诗会。熊烨以武冈市作家协会主席的身份出席。我呢,作为德高望重的“闲散人等”与会。见到他的时候,我有些吃惊。熊烨不像成熟的诗人,倒像修炼的道士。仙风道骨,十分飘逸。

北宋时,宁乡与武冈同属长沙郡。所以,我的祖先与他的祖先是大老乡。千百年后,我们写诗。所以,我们成了真正的一路货色。

异曲同工的是,我与熊烨走上诗歌创作之路,纯属偶然。1980年我读大学,如果不是中文系出墙报,我也不会写9角钱的诗。1981年,熊烨准备再次冲刺高考,却因打篮球导致同学头部受伤,分摊到43元医疗费。他不敢向家里声张,只好向广播站投稿,写2至3角钱的新闻稿,紧接着写5角钱的诗。最终的结果是,医疗费付清,高考落榜。

一个皇帝的诞生,总伴随着民间传说的异象。一个诗人的诞生,也有真实的意外。如果熊烨不去打篮球呢?他走上的是怎样的人生之路?宣风楼作证。从古至今,吹拂的不仅是风,还有荣辱与诗歌。


“我只想做一根扎进泥水中的藕

让蛙鸣、鸟语、蝉声都浮在水面

这个夏天所有的邀约,我一概拒绝

阳光,月亮,彩虹,都隔着浑浊的水

那些早年的童话,我都忘了

我要斩断所有想要起飞的念头

合上眼睛,把呼吸沉到泥层深处

这个夏天,我只想做一根

别人看不见的藕”

我将《我只想做一根扎进泥水中的藕》视为熊烨的宣言书。这是诗人创作的一种态度、一种行动。扎根生活的深处,修炼身心。即便是“一根别人看不见的藕”,也会在“化无形为有形”中,成为最闪亮的章节。


“树已经记不清,当年一同长高的人

那些爬上它肩头掏鸟窝的人

围着树干捉迷藏的人

他们陆续离开村庄

散落在远方脚手架之间

成为一段遥远的文字

如今,树依旧闭着眼

不分白昼和黑夜

它都在等待 ——

一把属于它的斧头

或者锯”

《浪石村,一棵枯树》是古老村庄的一个缩影。我惊讶于诗人的起承转合。我也到过武冈这个荒无人烟的古村。石门上的楹联,历历在目。而疯长的枯草,抚摸着那些文字,像抚摸着沧桑的脸。树与远方的人,都在等待“一把属于它的斧头或者锯”,以断裂的方式开启生命的新旅程。


“又见到稻草人了

又见到十几年前的稻草人了

他就站在我屋前的庄稼地里

我住在三楼

我推开窗户时就见到了他

左边的马路上人声鼎沸

右边,一片宽阔的工业园区

再见稻草人

再见他低头沉思的样子

我感觉他也许很困惑

是留守

还是进城”

《又见稻草人》中的“稻草人”是打工者的象征,体现进退之间的矛盾心理。这是当下的普遍现象。诗人没有回避,透露责任与关切。


“我必须承认

你的辽阔已超越了我的想象

这是在南方

在一个要用三个小时车程盘旋而上的山顶

你用一片葱郁的绿

在我的心中铺展了一个春天

我必须写出这个春天

写一个个像蒙古包一样连绵的山头

写一条像绿绸缎一样从我脚下伸向草原深处的小路

写一群孩子画中花白的奶牛

星星点点

它们就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美丽”

《八十里南山》展示了我熟悉的场景。城步南山牧场是罕见的“南方草原”,也是诗人们的抒情基地。特别是通往山顶的那条路,真像飘逸于白云之间的彩带。


“看着这些形态不一的流浪犬

隔壁小毛兄弟

经常会去家里拿些剩饭菜撒在它们面前

然后静静地看着

饥饿的狗们争食、嚎叫

就好像,看到出去打工八年

一直没有音讯的儿子

一样亲切”

《流浪犬》触目惊心。诗人的悲悯之心呼之欲出。隔壁小毛兄弟“好像,看到出去打工八年/一直没有音讯的儿子/一样亲切”。人间的牵挂、寄托与无奈,流注于字里行间。


“如此反反复复地冲刺

叫雀子似乎从不疲倦

冲上去

掉下来

再冲上去……

许多年过去了

在一片又一片旷野中

我再也见不到那一只只小小的叫雀子

我弄不明白,如今

这些叫雀子怎么再也没有了

冲天而上的勇气”

《叫雀子》是熊烨的代表作。诗人在回忆中有敬佩与感伤。昔日的叫雀子,是一代人勇敢突破、奋力向上的象征。“如今/这些叫雀子怎么再也没有了/冲天而上的勇气”。这是旁敲侧击,更是直面自省。


“老屋,老了

站在他面前

他像我走了多年的父亲

拄一根拐杖

才能勉强站稳

时光穿破他的胸口

他已无力喊痛

破碎的瓦片

是他唯一御寒的帽子

衣服破了

没有人补上补丁

椽木裸露在外

像一根根瘦削的骨头”

诗人描绘的《老屋》,比比皆是。特别是来自乡野的60后、70后,更容易引起共鸣。人老了,屋老了,岁月不新不旧。更新与衰老之间,惊喜、喟叹并存。谁也抵挡不了自然规律的侵蚀。


“左边是资江照旧北去

右边是一家洗涤剂生产厂

平整而宽阔的厂房中

我试图从缝隙里寻找老屋的影子

清一色的板房

让寻找成为一种奢望

水乐村,已是我陌生的异乡

资水弦歌让给了机器轰鸣

我的青山让给了平地

我的家园让给了工厂

我已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早把故乡让给了梦乡

人间已走过半途

每过水乐村,仍心心念念

说一个爱字好沉好沉

一笔一画都沾着泪和痛

雀龙庙,成为故乡的代名词

它还幸运地活着

坐落在一片荒野中

尽管它那么小

那么孤单

它是我故乡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我不知道,好久没回去了

为庙里点灯的那些老人,是否

还健在”

《雀龙庙》是诗人的地理标志。故乡陌生化,成了异乡。如同我的故乡一样,一个一个小村被兼并,失去原汁原味。被兼并的还有游子的心情。


“围墙内

一棵又一棵树

来自远远近近的深山里

被剥皮、截肢,标上印记

被马钉钉住手脚

被竹鞭捆绑着身体

被一层一层地码成

山的形状

洪水汹涌而至

这是它们唯一脱离囚禁的机会

它们被一排一排推入河流

这些大山的孩子呀

它们的命运就这样身不由己地

交给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洪水”

《老木材公司》是熊烨的又一首代表作,引起我的多重思考。来自深山的树木,“被剥皮、截肢,标上印记/被马钉钉住手脚/被竹鞭捆绑着身体”,失去了生长的自由。被洪水席卷而去,是释放,还是开始新的流浪?实际上,这是一群人、一代人不可预知的命运。

熊烨的诗歌,呈现出木刻、版画式的冷峻特质。新乡土诗派中,他的纪实成分比抒情成分高。在失去家园的迷茫中,他依然保持着理性的清醒。武冈是一个好地方,熊烨是一个好诗人。我渴望与他再次并列于宣风楼之上,眺望和想象起起伏伏的乡情。

2026年9月29日于长沙德润园


熊烨的诗

我只想做一根深入泥水中的藕

我只想做一根扎进泥水中的藕

让蛙鸣、鸟语、蝉声都浮在水面

这个夏天所有的邀约,我一概拒绝

阳光,月亮,彩虹,都隔着浑浊的水

那些早年的童话,我都忘了

我要斩断所有想要起飞的念头

合上眼睛,把呼吸沉到泥层深处

这个夏天,我只想做一根

别人看不见的藕

淤泥里藏着世间所有晦暗

我要托举起一张笑脸,干干净净

在日光里盛开,也坦然凋零

涟漪一动,就卸下满身负重

宽大的荷叶铺开来,撑起一把把绿伞

我守着这一方阴凉,一阵香

我不说话,我只等

下雨的时候,把心事摊开在叶面上

水珠透亮,谁也读不懂泥底下我的心思

这个夏天,我只想做一根深入泥水中的藕

守着田园,守着慢慢挪走的光阴

把自己关起去,清静地渗进骨头

无一点尘埃和喧哗

孤单是我生长的养分

饱满也好,单薄也罢

全在于深入泥层的厚度


浪石村,一棵枯树

树闭上眼睛

无意间,成为村庄一道独特的风景

线条简约,轮廓分明

宽阔的树冠,还留着往日繁盛的影子

风经过

没有交谈,也没有掌声

树的脉管,不再运送春天

粗大树干封存着山的回响,还有旧年鸟鸣

斑驳树皮,再也等不到喝彩

像一块补丁,钉在漫长岁月上

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时光留下了全部沧桑

树已经记不清,当年一同长高的人

那些爬上它肩头掏鸟窝的人

围着树干捉迷藏的人

他们陆续离开村庄

散落在远方脚手架之间

成为一段遥远的文字

如今,树依旧闭着眼

不分白昼和黑夜

它都在等待 ——

一把属于它的斧头

或者锯


又见稻草人

又见到稻草人了

又见到十几年前的稻草人了

他就站在我屋前的庄稼地里

我住在三楼

我推开窗户时就见到了他

左边的马路上人声鼎沸

右边,一片宽阔的工业园区

再见稻草人

再见他低头沉思的样子

我感觉他也许很困惑

是留守

还是进城


八十里南山

我必须承认

你的辽阔已超越了我的想象

这是在南方

在一个要用三个小时车程盘旋而上的山顶

你用一片葱郁的绿

在我的心中铺展了一个春天

我必须写出这个春天

写一个个像蒙古包一样连绵的山头

写一条像绿绸缎一样从我脚下伸向草原深处的小路

写一群孩子画中花白的奶牛

星星点点

它们就像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样美丽

我还得写紫阳峰

写山峰与白云的对话

写苗族阿妹与情哥哥的山歌

它们一唱,山风就酥了,软了

当然

我还得写小草

它就像一件宽大的绿风衣

披在南山的身上

而此刻的我

多像钉在这衣服上的

一枚纽扣


流浪犬

它们被遗弃

被驱赶

它们游荡在城市

在行人稀少的小街小巷

它们蹲守在垃圾桶旁边

像一只只翻寻着剩食的

可怜巴巴的老鼠。现在

它们早已经无家可归

它们耷拉着头

夹着尾巴做狗

它们蓬头垢面,散发出

一身难闻的臭味

它们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没有亲人,甚至连名字

也没有

在这个世界里,它们

就是一个个流浪的文字

终生都在书写着逃离、挣扎和斗殴

看着这些形态不一的流浪犬

隔壁小毛兄弟

经常会去家里拿些剩饭菜撒在它们面前

然后静静地看着

饥饿的狗们争食、嚎叫

就好像,看到出去打工八年

一直没有音讯的儿子

一样亲切


叫雀子

印象中

叫雀子是一种小小鸟

那是在一片旷野之间

雾霾很浓

叫雀子一边鸣叫着

一路向上冲

像一支箭

不!那分明是一束美的焰火

它要穿破层层雾霾,穿破

它的天空

它落下来了,落

下来了

像一个燃烧了的壳

我听到轻轻地落地的摔响

但一会儿

叫雀子再一次唱着歌

又一次冲向天空

像再一次装满了火药

在我的视线里

在我的头顶上,越飞越高

飞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如此反反复复地冲刺

叫雀子似乎从不疲倦

冲上去

掉下来

再冲上去……

许多年过去了

在一片又一片旷野中

我再也见不到那一只只小小的叫雀子

我弄不明白,如今

这些叫雀子怎么再也没有了

冲天而上的勇气


老屋

老屋,老了

站在他面前

他像我走了多年的父亲

拄一根拐杖

才能勉强站稳

时光穿破他的胸口

他已无力喊痛

破碎的瓦片

是他唯一御寒的帽子

衣服破了

没有人补上补丁

椽木裸露在外

像一根根瘦削的骨头

遇到风雨就呻吟

老屋很无奈

遥远的城市已蔓延到脚下

污水处理厂的围墙

挡住了它的目光

它再不能张望我回家的脚步

我所属的石羊乡已合并到城镇

它的名字将冠以街道办事处的牌子

老屋很孤独

热闹的集体散了

它再难找到一个说话的兄弟

数来数去只有三叔和满叔

住在不远处

如今他们也老了

偶尔从它身旁路过

发出一两声叹息

我知道老屋是我儿时的伙伴

我一直说我的根留在这里

可如今

老屋老了

它好像已不再认识我

就像我八十八岁的父亲

把我和我的来路

一并忘在了风中


雀龙庙

左边是资江照旧北去

右边是一家洗涤剂生产厂

平整而宽阔的厂房中

我试图从缝隙里寻找老屋的影子

清一色的板房

让寻找成为一种奢望

水乐村,已是我陌生的异乡

资水弦歌让给了机器轰鸣

我的青山让给了平地

我的家园让给了工厂

我已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

早把故乡让给了梦乡

人间已走过半途

每过水乐村,仍心心念念

说一个爱字好沉好沉

一笔一画都沾着泪和痛

雀龙庙,成为故乡的代名词

它还幸运地活着

坐落在一片荒野中

尽管它那么小

那么孤单

它是我故乡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我不知道,好久没回去了

为庙里点灯的那些老人,是否

还健在


老木材公司

那涂抹着白石灰的围墙

虽然无数次被洪水拍打

它仍然那么白,仍然

那么忠实地守护着那片不规则的临水地域

那是县木材公司一个

放排的码头

那时,河里水很大

有白色的风帆来来往往

围墙内

一棵又一棵树

来自远远近近的深山里

被剥皮、截肢,标上印记

被马钉钉住手脚

被竹鞭捆绑着身体

被一层一层地码成

山的形状

洪水汹涌而至

这是它们唯一脱离囚禁的机会

它们被一排一排推入河流

这些大山的孩子呀

它们的命运就这样身不由己地

交给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洪水



【简介】熊烨,湖南武冈人,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写过新闻、小戏小品、诗歌、小说、散文、评论等。曾在《诗刊》《诗潮》《星星》《湖南文学》《西部》《草原》等几十家报刊发表诗歌、小说等作品。出版长篇小说《黄埔兄弟》、诗歌集《悬崖上,一束淡黄的花》,主编《武冈丝弦》《好男儿,杀敌去——黄埔军校二分校在武冈》等书。202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常务理事,武冈市作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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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力

夫力

建一个心情的驿站,把诗当成一杯浓茶,坐下来,品人生百态,品四时风景,品幸福时光,茶喝干了又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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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高远

为您推介武冈本土诗人熊烨。从宣风楼下的偶遇到一首首扎根乡土的诗,陈惠芳以老友之笔,写尽熊烨诗中那股冷峻又温厚的力量。愿您也在这字里行间,认出故乡的影子。

1 20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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