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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劫（小小说）
自孔子开教化、立师道以来，尊师重道的风气在华夏大地绵延千年，深深镌刻在民族文脉之中。千百年来，世人皆敬师者、重教化，学生谦恭求教，家长诚心尊师；而为师者，亦怀仁爱之心，惜才爱徒、倾囊相授，朝夕诲人不倦。彼时的师生关系，纯粹温热、双向赤诚，构筑起最质朴的育人温情。
教师，向来是世间最崇高的职业之一。三尺讲台育桃李，一方黑板写春秋，一代代师者如默默耕耘的园丁，浇灌稚子成长，这份无私的付出被全社会看在眼里、敬在心中。旧时民风淳朴，即便占山为王、作恶世间的匪寇流徒，也恪守“不毁学堂、不欺师者”的底线，不敢亵渎师道尊严。这份纯粹的尊师良俗，代代相传，维系了数千年清朗的育人风气，直至近代，才渐渐被世俗功利裹挟、浸染变质。
时代发展至今，为致敬各行各业的劳动者，诸多职业节日应运而生，教师节、医师节、护士节……每一个节日的设立，初衷皆是善意，是社会对平凡坚守的认可，是对职业付出的敬重，是对各行各业奉献者的礼赞。
可人心易染俗，风气易随流。在功利主义的肆意蔓延下，本该纯粹温暖的职业节日，渐渐变了味道、失了本心。尤其是一年一度的教师节，早已脱离了致敬师恩、感念教诲的初衷，在少数利己主义者的私心裹挟下，沦为变相敛财的由头、攀附人情的门路，让圣洁的三尺讲台，蒙上了一层世俗的尘埃。
于是，每年九月，秋风送爽、丹桂飘香，于万千教师而言，是轻松欢愉的佳节；可对于无数家境贫寒的学子和家庭来说，却是一场无处可逃、步步艰难的劫难。
张小芳与刘小琳，是比邻而居的玩伴，也是朝夕同窗的同学。只是命运落笔不公，让两个年纪相仿、境遇却天差地别的女孩，走上了截然不同的求学路。
小芳的家，是村里人人皆知的特困家庭。几年前，正值壮年的父亲突发重病，缠绵病榻许久，不仅掏空了家里所有积蓄，彻底丧失了外出务工的能力，一身病根常年缠身。不堪重负的外省母亲，终究熬不住清贫困苦，狠心抛下年幼的女儿与重病的丈夫，从此杳无音信、远走他乡。
偌大一个家，瞬间支离破碎。如今只余下体弱多病的父亲、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奶奶，还有尚且年少的小芳祖孙三人相依为命。家里无收入、无积蓄，老人需赡养，病人需调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日日在清贫与拮据中苦苦支撑。
反观邻居家的刘小琳，生来便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的父亲常年在外承包工程，是远近闻名的包工头，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富甲一方，却也家底殷实、衣食无忧，从不为钱财生计发愁。
两个女孩自小学便同窗共读，一路相伴升入初中。从前的她们，天资相仿、努力相当，成绩始终稳居班级中上，不分伯仲，是老师眼中同样勤恳的学生。
可从踏入初中校园的那天起，一切都悄然变了味。
小琳的母亲深谙世俗人情，一心想让女儿得到老师的偏爱与器重，不愿孩子在学校吃亏。每一年教师节，她从不缺席，早早备好重金厚礼，精准送到每一位任课老师手中。对待男老师，便是名贵好茶、高档香烟，皆是市面难求的佳品；对待女老师，更是动辄一套价值上万的高端护肤品、美容套装，出手阔绰，从不手软。
人情做足，偏爱自来。自此，刘小琳便成了班里的重点关注对象，老师时时关照、事事上心，课堂多提问、作业细批改，处处优待。
两人当初是以一模一样的分数考入这所中学，起点完全相同。可短短两年初中时光，贫富的差距，化作了求学路上最冰冷的鸿沟。
因为家境贫寒，小芳的父母从未能力给老师送上分毫礼品、半分人情。渐渐地，老师对待她的态度日渐冷淡，疏离与漠视，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女孩的求学境遇。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成绩的落差。曾经旗鼓相当的两人，刘小琳稳步进步、愈发优秀，张小芳却一路下滑、节节落后。看着女儿日益糟糕的成绩单，年迈的奶奶和久病的父亲满心焦急，不懂其中弯弯绕绕，只当是孩子上了初中心性浮躁、不肯用功，屡屡责备埋怨。
满心委屈的小芳，终于在一个傍晚绷不住了，积攒许久的心酸与委屈尽数爆发，扑在父亲怀里失声痛哭。
她哽咽着道出心底所有的苦楚：“爸，不是我不用功！小琳妈妈每到教师节都会给老师送贵重礼物，我们家从来什么都没有。老师对待我们，从来都是两样态度。”
“他把我调到教室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听不清讲课。课堂上从不喊我回答问题，我捧着书本去办公室请教难题，老师总是一脸不耐，语气粗鲁地打发我，让我自己慢慢想、自己琢磨。”
她抹着通红的眼睛，想起小学时的时光，字字含泪：“以前小学的老师，多好啊！会细心批改我的每一次作业，发现我薄弱的知识点，会单独留下来耐心讲解重点，还特意把我调到前排坐，时时刻刻鼓励我。”
一字一句，皆是少年人无处言说的委屈与无奈。
年未四十的父亲，静静听着女儿的哭诉，胸腔翻涌着无尽的酸涩、愧疚与悲凉。他久久沉默，浑浊的眼底蓄满了泪水，终究无声滑落，默默淌满脸颊。
常年病痛与生活重压，早已摧垮了这个男人。他本该明亮清澈的眼眸，早已黯淡无光，褪去了所有少年意气与中年锋芒。于他而言，世间再无清风明月、岁月静好，眼底只剩生活的泥泞与世俗的浑浊。
这一刻，他所有的责备都烟消云散。他不怨女儿懈怠，不怨孩子退步，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作沉甸甸的自我谴责。他只恨自己无用、无能，撑不起一个家，护不住年少求学的女儿，更恨这扭曲变质的世俗风气，硬生生碾碎了孩子纯粹的求学梦。
小芳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一双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此刻红肿得像熟透的水蜜桃，写满了惶恐与无助。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朝气蓬勃、青葱烂漫的模样，却被世俗的偏见、家境的窘迫、求学的压力磋磨得身形单薄、形容憔悴，如同六月嫩柳突遭严霜打压，早早没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她带着哭腔，带着近乎绝望的语气低声说道：“爸，今年教师节又要到了。如果我们还是一点表示都没有，我在学校就真的待不下去了。我的书，怕是再也读不成了。以后我就回家，跟着你上山砍柴、放牛种地，早早认命过日子吧。”
看着女儿卑微无助的模样，父亲的心像被狠狠撕裂，痛得无以复加。
他咬紧牙关，攥紧了粗糙皲裂的双手，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愧疚：“是爸没用，委屈你了。长这么大，爸从来没能力在教师节给老师送过一分钱的东西，让你在学校受尽冷眼、受尽委屈。”
短暂的沉默后，他像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一字一顿道：“家里还有一头耕牛，是家里唯一的劳力，也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明天，爸就把牛卖掉！今年的教师节，爸一定给老师送礼，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闻言，十五岁的小芳浑身轻轻颤抖，稚嫩的心底掀起滔天寒意。
她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佳节如期而至，灯火温情、礼赞声声，是为人师者的舒心佳节。
可对于贫寒的自己、清贫的家而言，这场人人称颂的教师节，从来不是庆典，而是一场岁岁轮回、无从躲避的——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