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贫守道的刚毅人生

郑自松 2023-02-16 10:17:24

据说，我祖上曾经富甲一方，偌大的宅子雄踞于横柘山下，一副镌刻在古屋槽门两侧的对联，记载下了曾经的辉煌。“出入为君子所履，往来有郑公之风”，百余年沧海桑田，石刻的对联还在，但祖辈先人都已相继仙逝，爷爷以上的列祖列宗，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我唯一能记录的，只有我的父辈。

当年爷爷从邵阳九公桥迎娶美艳绝伦的奶奶来横柘山的时候，热闹场面让方圆数十里的人大开眼界，至今仍然广为流传。奶奶“裹脚布不重复使用”和“最后一抬嫁妆是一个破碗和一条打狗棍”的传奇人生更是家喻户晓。

幼小的父亲也许吃过香喝过辣，也许睡过爷爷请两个木匠做了一年零七个月的雕花楠木床，但富庶的家世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印象。父亲九岁的时候，爷爷去世，吃喝嫖赌的大伯（爷爷前妻所生）很快把家当挥霍一空。奶奶卖了田地，卖了榨油坊，卖了雕花床，最后卖了房子，当仅有的家当变卖一空，奶奶为了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不被饿死，将柜子里唯一值钱的凤冠换来五块光洋，但转眼就被输红眼的大伯掳去，“贡献”给了几位赌徒。迫于生存压力，奶奶将三岁的小儿子送人后改嫁了。

十二岁，对大多数儿童来说，还是个自由玩乐的年龄，可父亲却开启了他的艰难谋生之路。

在满背冲黄家做童养媳的姑姑，把父亲介绍给村里一户大户人家，父亲的工作是放牛，报酬是提供食宿。

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父亲被溃逃到此的白崇禧的队伍抓了壮丁。那时正值年关，寒冷异常，漫天飞舞的大雪影响行军，那支队伍决定在黄桥铺休整。被带到黄桥铺的父亲心急如焚，他担心母亲的身体，不放心弟弟的生活。

到了年关，放牛娃都能得到一份丰盛的食物作为奖赏，父亲得到的是一碗白米饭、几块五花肉和炸豆腐。同样在满背冲给大户人家放牛的叔叔，决定将这碗来之不易的美食送去黄桥铺，让父亲吃到自己的辛苦所得。当穿着草鞋的叔叔踏着厚厚的积雪，沿着崎岖山路蹒跚走到黄桥铺，米饭早已冻成了冰块。兄弟俩抱头痛哭，他们都请清楚，此地一别，生死难料！

后来，父亲趁部队混乱的时候，偷偷逃了出来，又回到了满背冲。

没多久，叔叔被另一支队伍抓了壮丁。父亲怕弱小的叔叔身体吃不消，决定替换叔叔去当兵。

从记事开始，兄弟俩便开始面对混乱的世界，经历无尽的苦难。叔叔给父亲送饭，父亲替叔叔当兵，兄弟俩相依为命，共克时艰，这种感情超越手足，胜过肝胆。

父亲跟随队伍逃到广西没多久，他还没搞清到底是为谁当兵，还不懂得为什么打仗，甚至还不会操弄枪炮，队伍就投诚了，收编成为解放军梁兴初领导的38军的编制。于是，1950年10月，父亲作为志愿军，参加了入朝第一战，之后又随队一夜奔袭145里，投入闻名世界的三所里阻击战，也是在这场战役中受了伤，子弹穿过他的肩胛骨，被运送回国治疗。

家乡解放了，父亲的伤病也治愈了，他谢绝组织安排的工作，决意回家过乡野生活。

横柘山的房子早就变卖，那里已没有属于他的家，父亲决定去放了几年牛的满背冲。于是，满背冲以黄姓和夏姓为两大主姓的大坝村，出现了一户郑姓人家。

扎根大坝村的父亲，年近三十的时候成了家，娶二十里外的隆回县楠树坪的张家女子为妻，婚后生育四男三女。夫妻俩靠勤劳的双手，先后修建起了两座房子。

家族概念对我来说，局限于父亲安家大坝村后短暂的数十年而已，更久远的宗族发源，只是听父亲的讲述。

每年清明节，父亲就会带着我们去十几里外的横柘山扫墓，那里埋葬着我的爷爷奶奶和再往前追溯的十几辈先祖。一路上，父亲会给我们讲述郑家的发家史和衰败史，告诉我们郑氏辈分序列，但我除了自己是“自”字辈，儿子一代是“学”字辈，其他终究记不住。倒是村里黄姓字辈“大费生民启”和夏姓字辈“贵既付龙后”可以倒背如流。在村里，常常听到黄姓人和夏姓人讨论宗族血统，梳理同一家族中家庭之间血缘关系的亲疏远近。而我家，是无需梳理的，父亲下面是我们四兄弟，后来加上几个侄子。从父亲“明”字辈算起，记住了“明自学从”四个字辈。

作为村里的独姓，面临的生活困难自然更多，父母没有老人帮忙照顾子女，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身有伤残的父亲和远嫁而来的母亲身上。父母只能比别人起得更早而睡得更晚，干得更多而吃得更少。

除了生活上的压力，父亲还得面对众多的刁难和排斥。在国人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那段历史时期，村里凡是家里被定为地主身份的，还有为国民党军队效过劳的，都要接受革命委员会的审问。由于我一个堂姑姑嫁给了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跑去了台湾，加上父亲曾经被抓过壮丁，也不可避免的受了审。

审问是在地主家的木板屋里进行的。屋外北风呼啸，堂屋里烧着一堆干树枝。大队干部围坐一起，红彤彤的火光熔化不了脸上严肃的表情。父亲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低垂着头，如实“供述”他与堂姑父的关系以及他扛枪的经历。最终，父亲以抗美援朝的参战经历、朝鲜火线入党和子弹穿透肩胛骨的三等甲级残废证，免去了上台接受批斗的行为。

这场虚惊之后，父亲更加小心谨慎做人，他以自己的党员身份为傲，也以大哥入伍后第二年就提了干、我当兵两年后考上军校为傲，以一个家庭有四名党员为傲，唯独不夸耀他抗美援朝的参战历史，他说那么多战友牺牲在朝鲜，埋葬在异国他乡，自己受点伤算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