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转折：难忘我的1971（原创记实文 上）

回首1971年，那个难忘的岁月，留给我的欢乐，痛苦，彷徨，燥动，思考，是我人生的一大财富。从家庭走向社会，由学生成为工人，这一年，变换了时空，完成人生的大转折。

                                           一一题记

                                期盼

       1971年的春节到了。清早起来，一看窗外，大雪飞舞，屋檐的冰棱排排挂起，晶莹透亮，我的心情为之一振：大雪啊，你终于来了。

        1970年底，初中毕业后，决定不上高中，直接走向社会，或上山下乡，或招工进厂，家里的贫穷，父母的劳累，让我这个17岁的少年感受到巨大的压力。那时，我们也有一双手，“不在城里吃闲饭”那句口号，深深地感染了我，我要走向社会，我要自立，用自己的双手，为父母排忧解难。

      望着这场久盼的大雪，心里浮现毛主席诗词：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主席三十多首诗词已背得烂熟，尤其喜欢上面那两句。渴望走向社会，经受时代的考验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随时听从党的召唤。在笔记本上，我反复地写下梅花欢喜漫天雪，虽从未见过梅花，但对她的不畏严寒，冰雪怒放的品格十分敬仰。现在，看到了漫天飞雪，又使我想起了梅花。

       新年过完不久，传来了消息，今年大招工，都是一些大型国有企业。听到此消息，我心一阵阵激动，要是能当上工人多好啊。

       一个院子里的发小，能勇、家狗去年招工进厂了，一个在邵阳造纸厂，一个在涟源钢铁厂，今年初中，高中毕业的发小有十多个人，大家都在期盼中度日，整个古院充滿了躁动，不安的气氛。

          三月份，分配有了着落，公布了上山下乡，招工的名单，我在招工的名单内。

         父亲对我说：儿啊，你碰上好机遇了，要是进了厂，就是国营工人了。

         母亲在一旁悄悄抹泪，不知是欢喜还是舍不得我离开。

         我的心却早已飞向远方，想想未来的生活，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春节前，家狗回到武冈，穿了一件毛领棉衣，一副工作人员打扮，头发反梳得油光，果然是不同昔日，让我们这些没参加工作的人，羡慕的要死。我死活拉着他到照相馆照了一张合照，意在沾沾他的喜气。

         他给我们带来了一首歌，《知识青年之歌》，曲调沉郁忧伤，歌词幽怨凄迷，我们跟着他唱，很快唱会了。

         富砣在下乡的名单，他唱着这首歌时，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歌词中 上山下乡知青的命运让那些去农村的发小对自已的命运命感到忧虑。

                               政审

名单公布不久，居委会小组长便给每个名单上的人一张政审表，招工的和上山下乡的都是同样一张表，名称是知识青年政审表。

政治审查主要是家庭成份，社会关系，本人的政治表现。政审很严的，如成份不好，或家庭成员，亲属有历史问题，现行问题，政审都不能过关。政审主要由小组长把关，他的一句话，能决定我们的命运。

好在我父母成份好，无历史问题，亲属中多是中共党员，本人表现不错，政审很快通过了。

政审合格后，小组长发给我一张招工体检表，让我第二天去县人民医院体检。

我接过表，心想，体检还不容易吗，在一群发小中，我体格最强健。从小酷爱运动，乒乓球，篮球，跳高，跳远，游泳，举重都很喜欢。一群发小中，比我大二岁的都不敢和我比力气。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的体检，想着体检后就可以招工了，心里一阵兴奋，久久不能入睡。

                                  体检

上午八点钟赶到人民医院，昨晚一夜没睡好，整个人没一点精神，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好预感。

体检开始了，身高，体重，视力，心肺，五官都没的题，检查肝脏时，医生在我右肋下反复按压，又和旁边的一医生说了些什么，那医生也来给我检查，又反复按压多次后，对前面那个医生点了点头，然后，体检表上写下肝大1点5指。我心一凉，完了，出问题了！

心里焦急，到检查血压时，心跳个不停。血压检查，又出问题，舒张压110，收缩压150。亲眼看到医生在血压栏目上写下不合格三个字。我的心凉到冰点。

浑身散了架似的出了医院，回到家里。一打听，十多个发小，除老五患有癫痫不合格外，其他人全部体检合格。

命运与我开了个大玩笑，身体最强健的我居然体检不合格，我不明白，发小更不明白。

原本光明的前途变得灰暗起来。

                               离家

体检不合格，闷在家里，唉声叹气，父母都安慰我，我看出他们眼中失望的神色，心里更痛苦了，老天爷，你怎么老跟我过不去，我的苦难还不够吗?十五岁不到，为了家里，小学没毕业就休学去当学徒打铁，两年后，因不允许个体工商业，我才得解放上了中学，中学期间，又是织斗笠，做篾工，拉板车，做泥工，挣点钱以补家用，现在有了大好的机会，却让我在好运前止步，我心里怒骂苍天。

心有苦恼，要找人倾诉，给远在邵阳造纸厂的能勇写了一封信，告诉了他我的不顺之事。

和能勇常有书信往来，能勇将我以前的信拿给在邵阳的我的堂伯父看了，堂伯父看了我的信，对我大加赞赏，给我父亲写了一封信，说我文笔极好，又胸有大志，将来可能是文学界的一棵新苗。我虽从未谋面堂伯父，可对这位传奇的伯父怀有敬畏，他黄浦军校四期学员，毕业后，因不想从军，将毕业证卖给别人，自已再不回家乡，孤身一人独居异乡，以修理钢笔手电筒为生，终生不娶。

几天后，能勇给我回信了，说不如到邵阳大医院来检查一下，或许武冈的不准确。

我心动了，决定去邵阳一趟。清晨搭了顺风车，五个多小时到了邵阳。第一次出远门，一下车，分不清东南西北，到处是高楼大厦，果然大城市气派。一路打听而去，行不远，一青年拦住我去路，指着我的上衣说了些什么，上衣便了一枚毛主席像章，像章下插一支钢笔。青年见我没反应，伸手将钢笔抽了出来，我心一惊：莫非遇上劫匪了?

青年左手拿了我钢笔，右手持一物，在我钢笔上龙飞凤舞划起来，划毕，又在钢笔上涂了些黄粉末，再用块小布在钢笔上上下擦了几下，然后将钢笔还给我。

我接过钢笔一看，只见两竖行金光闪闪的行书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

青年笑着说，一元钱。

这次听清楚了，一摸身上，没带一分钱，只得说，我是学生，来寻找朋友，身上没带钱。

青年又笑笑，说没关系，送你。

几经打听，终于找到了邵阳造纸厂。能勇见了我，十分高兴。能勇中等个子，一排雪白的牙笑时说话时露了出来，让人有一种亲切感。文静，不张扬，身上有一种儒雅的气质。很久没见面了，晚上俩人谈到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能勇陪我在邵阳地区人民医院作了检查，血压正常，肝大一指，并给我开具了体检证明。

满心高兴，出了医院与能勇一起去看望堂伯父。堂伯父家离医院很近，很快就到了。

进了一条黑暗的弄堂，就到了堂伯父家。终于见到了心里想念的堂伯父。

堂伯父瘦高个子，两眼炯炯有神，面部刀削剑刻，棱角分明，高高的鼻梁主导着面部冷峻的神色，透出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堂伯父留我俩吃了饭，和我亲切交谈了很久，鼓励我在文学上努力下去，坚持下去，一定会有收获的。

第三天，告别能勇和伯父回到武冈。

                                离别

回到武冈后，我马上拿了邵阳地区人民医院的体检证明到知识青年办公室（四向办），办公室领导一看，说，不管用，没有我们的人陪同的检查一概无效。

最后的希望破灭，我和老五走了第三条路，因病留城。

三月底，四月初，几个被招工的陆续进厂，都是外地的大国有企业，涟源钢铁厂，涟源锻造厂，红日机械厂等。

自古伤情多离别，眼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一个个离开，心中的痛阵阵袭来。而最痛的是与自已的初恋告别。

三年前，一女孩悄悄地注意了我，我俩在同一个院落，都住在院子的北端，她的家靠西，我的家靠东，中间隔了一排房。

那时，我打铁当学徒，晚上住在父亲的废旧店里，早晨回家吃饭，总要经过她的家门，穿过中排屋的过道，来到家里，家的隔壁，是她姐姐的家。

一天，我吃了早饭去上班，经过过道，遇上了去姐姐家的她。她嫣然一笑，打了声招呼，我也回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她突然说，我每天早晨听到你的脚步声。

我停住了脚步，望着她那晕红的脸，脸上一双酒窝放出迷人的光彩。

自那，我们开始往来，开始了人生的早恋。

初中时期，我俩的来往更多了。我开始学习写诗，一首首情诗送到她面前。

眼下，我因病留城，她招工到红日机械厂，俩人悬殊的身份，又天各一方，注定我们没有结果。

我有意躲着她，不跟她见面，离开武冈那天清晨，她来到了她姐姐家告别，我躺在床上，听得清她说话的声音，心里知道，她也是来与我道别的。

她终于走了，听着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的泪再也忍不住了，奔涌而出，蒙着头，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外面下着雨，雨水滴打着屋前的美人蕉，发出嗒嗒的忧伤声音，好像在为一段无果的情唱上一曲悲歌。

四月下旬，几个下乡的发小也陆续去了本县的农村。富砣下乡到本县的秦桥公社黄沙大队，离开那天，我和老五去车站送他，他满脸忧郁，双眼泪花，说此去前程茫茫，听天由命吧。我送了他一本笔记本，上留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说，把你以后的经历都记在这本子里吧，哪天拿出来看看，也是一种念想。

车开动了，扬起滚滚浓尘，载着年轻人的命运消失在远方。

一群发小都走了，满院空落寂寞，真个是桃花落，闲池阁，音容犹在，青春难泊……

                                    要求

在家熬了一段时间，再也忍不住了，工厂去不成，去农村总可以吧，总之，再也不能待在城里吃闲饭了。

我来到了四向办，将要求上山下乡的报告递给达主任。

达主任瘦小个子，两眼有神，接过我的报告看了起来。

办公室还有一女孩，伏在桌上嘤嘤地抽泣。

达主任看完报告，对女孩说，你看，人家境界多高，主动要求上山下乡，你却在这里哭哭啼啼不愿去农村。

女孩停止了抽泣，抬起头望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我说，达主任，准了我的报告吧。

达主任肃然说，不行，你姐姐已下去了，况且你身体不合格。

我扬起结实的胳膊说，我身体很好，体检不准确的。又拿出邵阳医院那张体检证明给达主任看。

达主任推开证明说，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还是安心在家待业吧。

无奈，只得悻悻而归。

工厂去不了，农村下不去，我闲在家里急疯了。古院里，静悄悄的，再无昔日的热闹。宽阔的堂屋是我们原来织斗笠，跳忠字舞的地方，那时，多快乐，每天织几个斗笠几毛钱，每月十来元的收入，给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

最有趣的是跳忠字舞，把那时流行的红色歌曲编成舞，几个发小一遍一遍地练，跳会了，就在街头小院表演，出尽了风头。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只有痛。

和老五同病相怜，两人形影不离，齐声哀叹。

闲得无聊，写了一首诗：不堪人憔悴，伤情泪欲流，宇宙呐喊声，何日复春容。

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辞强说愁。

大海34

万春发，50后，中共党员，企退职工，中文大专。喜爱文学，曾在省市县刊物发表过作品，参与修编武冈县志，武冈工业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