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安千古，淑真断肠：两宋闺词双璧照尘寰

李清照像

易安千古，淑真断肠：两宋闺词双璧照尘寰

两宋词坛，群星璀璨，宋词在中国历史上已成巅峰，苏东坡、辛弃疾、陆放翁等一众词星大放异彩；然而闺阁之中，有两位女子挣脱时代桎梏，以笔墨为心音，写下千古不朽的文字。其词作水平不亚于男性大家。此文说的是两位女代表词人其一为李清照，号易安居士，词冠两宋，婉约宗主；其一为朱淑真，号幽栖居士，诗存断肠，情动千年。世人常将二人并称宋代才女，皆擅闺情、皆善婉约，可细品其文字风骨、人生悲喜、笔墨格局，却是山河之别、心境殊途。

二人相同之处皆是生于盛世仕门，自幼饱读诗书，聪慧灵秀，年少皆有惊世才情。李清照出身书香世家，父母皆通文墨，家风开明，年少居于汴京、济南，见山河辽阔，享岁月安然。她少年词作清丽灵动、天真烂漫，《点绛唇》倚门回首，含羞俏皮；《如梦令》争渡惊鸥，肆意洒脱。彼时的易安，是春日烂漫、自在舒展的少女，眼底是风月山河，心间是纯粹欢喜，无拘无束，鲜活明媚。

朱淑真像

朱淑真同样生于钱塘望族，自幼工诗善词，精通书画音律。江南烟雨滋养了她细腻敏感的心性，少年诗作清丽婉转，写庭前竹影、夕阳禽鸟、春日芳菲，字字温柔灵动。较之李清照的开阔大气，淑真的少年笔墨，自带江南闺阁的温婉细腻，景致更小、情思更柔，为她一生缠绵悱恻的文字，埋下了温柔又悲凉的伏笔。

才情相当，际遇迥异，是二人命运的第一道分水岭。

李清照的一生，有过世间最圆满的情爱。她十八岁嫁与赵明诚，夫妻二人志同道合、情投意合，赌书泼茶、搜集金石、吟咏唱和，是千古难寻的神仙眷侣。这段琴瑟和鸣的岁月，滋养了易安的格局与气度，让她的文字有烟火温情，有山河意趣。纵使婚后偶有离别相思，也只是浅淡闲愁，温柔缱绻，无半分凄苦绝望。

而朱淑真的人生，从婚嫁伊始，便坠入无边苦海。身为才情绝世的女子，她心怀纯粹真挚的情爱期许，向往灵魂契合的知己良人。可封建礼教之下，父母包办婚嫁，将她许配给庸碌世俗的小吏。二人志趣相悖、心性悬殊，丈夫不懂她笔墨诗情，不解她闺中心事，世俗庸常消解了她的才情，无人共情的孤寂困住了她的灵魂。她有满心温柔情思，却无处安放；有一身绝世才情，却无人赏识。从豆蔻少女到深闺妇人，孤独，是她一生不变的底色。

乱世浮沉与孤阁幽寂，最终造就了二人截然不同的词中愁绪。

后世读词，皆知易安之愁，是山河之愁、岁月之愁、生死之愁，沉郁厚重，包罗万象。靖康之变，北宋倾覆，山河破碎，黎民流离。李清照半生安稳尽数倾覆，国破、家亡、夫死、财散，半生漂泊江南，辗转流离。她的词，随命运跌宕彻底蜕变。前期明快灵动，后期苍凉悲壮。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孤身飘零的孤苦；“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是世事沧桑的无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更是跳出闺阁局限，心怀家国的凛然气节。易安的愁，从来不是小儿女的情爱幽怨，而是乱世众生的悲欢，是山河破碎的悲悯，是人生起落的通透。她以女子之笔，写时代兴亡，笔墨格局宏大，吞吐山河，故而能成千古第一才女，冠绝词坛。

而淑真之愁，是执念之愁、深闺之愁、宿命之愁，缠绵入骨，字字断肠。她一生未逢乱世浩劫，无山河倾覆之痛，却困于方寸庭院，困于无爱的婚姻，困于封建礼教的枷锁之中。她的愁，从未关乎家国天下，只关乎本心、情爱与自由。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连用六个“独”字，写尽余生孤寂，无一人相伴，无一事舒心；“愁来天不管”，是万般委屈无人听闻，连天公亦不曾垂怜的绝望；“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是青春逝去、心愿成空的无尽怅惘。她的文字，没有家国大义的磅礴，却有着女性最纯粹、最真切的灵魂痛苦。

在男权至上、礼教森严的宋代，女子需温顺恭良、安于宿命，无人敢直白书写情爱落空的悲愤，无人敢倾诉婚姻不幸的苦楚。唯有朱淑真，以笔墨为利刃，撕开封建闺阁的压抑与冰冷。她敢写少女怀春的悸动，敢写婚姻错付的悔恨，敢写终身孤寂的绝望。这份直白、这份赤诚、这份不甘宿命的执拗，在千年封建文学史中，独一无二。

更令人扼腕的是二人身后际遇。李清照半生流离，却始终坚守本心，笔墨传世，受人尊崇，被后世奉为婉约词宗，千古流芳。

朱淑真一生凄苦，郁郁而终，离世之后，竟遭父母焚尽诗文。半生心血、满腹才情，险些尽数湮灭。幸而世人惜才，拾遗辑录，残篇结为《断肠集》，才让这一腔闺阁断肠泪、半生孤苦情，得以留存人间。那些劫后余生的文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道尽了封建时代无数才情女子的宿命悲剧。

现摘录几首如下：

词

减字木兰花·春怨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谒金门·春半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

十二阑干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蝶恋花·送春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诗

即景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易安的词，读的是岁月沧桑、山河气度，令人开阔动容；淑真的诗，品的是儿女情长、灵魂孤寂，令人怅然共情。

易安千古，是才情与格局的千古；淑真断肠，是真心与宿命的断肠。两株阆苑仙葩，一树揽山河风月，一树结相思愁肠，双峰并峙，流光千载，共同撑起了宋代女性文学最动人的半壁江山。

冷面书生

自学汉语言文学大专毕业，先前在乡村当民办老师，喜爱文学，七十年代在湘江文艺等刋物发表过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后改学医，获自学中医专科毕业，执业中医师，现退休，在武冈私立医院坐诊。早年酷爱文学创作，后因生活问题以及学医行医，辍笔多年。五年前开通新浪博客，重操业余写作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