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八十多岁了，身板一直硬朗，无病无灾。这要得益于张奶奶的勤劳。
张奶奶从山那边嫁过来时，己经十八岁了，这在她年轻的那个时代是很少见的。张奶奶只为等她心上的情郎。张奶奶没有等回情郞，等回了她后来的丈夫——一个国民党的逃兵，后来，全国就轰轰烈烈的解放了。
张奶奶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后来肚子就再也没有动静。好在张爷爷是个老实的男人，但是越老实张奶奶越觉得对不起他，所以张奶奶在繁重的劳动之余，就到处寻偏方找草药，到处求神拜佛。可是，那些年神佛都被四清工作队赶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张奶奶求得很隐秘拜得很辛苦。
终于张奶奶老蚌生珠，年近半百时生了盼儿。张奶奶觉得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觉得以后的日子有了盼头了。老了就有了依靠。
张奶奶把儿子宝贝似的养着。
转眼，张奶奶就老了，女儿们都在城里面安家了，盼儿也娶妻生子，分家另过了。
又转眼，张爷爷走了，张奶奶腿脚不灵便，眼睛看不分明，已入垂暮之年了。现在，轮到张奶奶一个人另过了。
张奶奶时常慨叹：老了，真不作用了啊。煮饭不是生就是焦，甚至好多次犯糊涂，水都没放就去煮，烧得满屋糊味直冒青烟。
其实青烟和糊味，是盼儿从东厢房里发现后过来大声的告诉她的，因为张奶奶看不见也闻不见。
还是生个儿子好啊，张奶奶念起儿子的好来。每天挑好水放在堂屋里，每月碾好米放在米缸中；有一次跌倒了，半天没爬起来，要不是有儿子，倒在屋子里，谁会来扶呢？
不过女儿们也有女儿的好，隔几个月就会从城里过来看一眼，带上一些水果之类的。
有一次，张奶奶还听女儿们在堂屋里跟盼儿说，要张奶奶跟盼儿一锅吃饭，女儿是多么关心她呢，当然张奶奶也想那样。可是崽大了，娶了媳妇就不由娘呢，还是不要为难儿子吧。
再转眼，张奶奶病倒了。其实这也不能算病，只是天太热，想喝粥，熬粥的时候，把自己腿给烫了。张奶奶于是摸索水缸里打水去洗，只觉得腿上粘糊糊的一片。
张奶奶倒也不觉得痛，只是腿脚再也不听使唤了，只好躺回了床上。张奶奶在床上躺了两天，一点也不觉得饿，不过正好不用煮饭了。
张奶奶的女儿就都从城里赶过来了，先到床前来探望她，然后就到堂屋里商量办法。
子女们商量来商量去，决定去叫村头的刘半仙来给看看。刘半仙会求神问鬼，兼通草药，听说医好了很多人。
张奶奶很理解儿女们，村口刘二的崽也是烫伤了，送到人民医院，用了八千多。并且还是去年，再说是娃儿，肉贱。
盼儿守着几亩薄地，子女都在上学，哪里还有余钱呢？三女儿一家，就只女婿工作，日子也挺艰难，大女儿的儿子在美国买了房，听说还欠了几十万美元的帐。
只有二女儿有些余钱了，但是子女四个，总不能叫她一人出钱吧，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呢。
刘半仙来了，看了看情况，拍着胸脯保证，包好。
女儿们便千恩万谢，吃了晌饭后，各自回家去了。
再后来，张奶奶死掉了。
村里专换丧衣的李阿婆说，张奶奶脚上的蛆虫一团一团往下掉。
有人说张奶奶是十来天不吃不喝饿死的，有人说是痛死的，还有人说，是身上寄生了蛆虫中毒死的。
不过，还有更合人情的一种解释：
我苦命的娘啊……这几天老是梦见爹爹……我晓得……他是要来接……你，哪里晓得……接得……这样快……啊……
张奶奶的女儿们守着棺材，拖长声音凄厉的号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