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日报》云南的回响 作者：林日新

云南的回响《云南日报》

作者：林日新

出版时间：2026-09-12

期号：27731

　　回家一周，可我耳畔还常回响着虎跳峡那雷鸣般的水声。

　　八月，从大理启程，小车如一枚灵巧的梭子，穿行在滇西北的崇山峻岭间。窗外，高速公路时而钻入幽长的隧洞，时而凌驾于深谷之上，车前的阴晴晦明交替变化。我们仿佛在时间的褶皱里穿行。经过一个长长的隧道后，一条褐红色的巨练赫然铺陈在谷底——铁锈般沉郁，血似的浓稠。我几乎不敢相信：长江在我心目中一直是条碧蓝澄澈的大江，作为它上游的金沙江居然如此模样？对江河有研究的儿子解释道：古时候，这一带江水里含有大量细小的黄金颗粒。江水冲刷两岸岩层，把金矿石磨成细小金砂，混在河沙里。人们在河滩淘金，从沙子里面淘出黄金，所以叫“金沙江”。而八月雨季，大量雨水冲刷泥土汇入江中，江水便呈现出赤红之色。我望着那条蜿蜒的赤江，忽然觉得，这江水就是一部大地的史诗，每一滴浊浪都裹挟着云贵高原的印记。

　　离虎跳峡愈近，山势愈显陡峭。山下一条碧蓝如纱巾的小河，清亮亮地向前流淌着，却在一个拐弯处猝不及防地撞入金沙江的怀抱。一褐一蓝，泾渭分明地纠缠片刻，终被那磅礴的赤色吞没，化为同一股雄浑的力量，向前方奔去。我正为那抹纯净的消逝而怅惘，抬头却望见两座斜拉索铁桥横空出世，如巨人的天梯，从峡谷两岸凌空飞架，直刺远方云雾缭绕的雪山之巅。那桥，是人类写在绝壁上的惊叹号；那山，是自然悬于天地间的永恒静默。

　　进入虎跳峡，隐隐的雷声便响了起来。我说：“怕要下雨了，你听那轰隆隆的雷声。”儿子笑着看我一眼：“哪有雷声？这分明是那虎跳峡的水声。”这声音，起初像远处沉闷的滚雷，随着大巴在之字道盘旋而下，那声响渐渐浑厚、撕裂、膨胀，化作万马奔腾的蹄声，又像冼星海笔下黄河大合唱的磅礴序曲——“风在吼，马在叫……”我明知这是在金沙江，不是黄河，可那劈开山岳、撕裂大地的气魄，本就是同一脉血脉的咆哮。声音在峡谷的“V”形绝壁间来回撞击，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如虎啸山林，一波未平，另一波又起，直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得发颤。

　　走下栈道，才算真正进入虎跳峡的腹腔。这“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之一”，面向北方，右岸玉龙雪山，左岸哈巴雪山，两座海拔五千多米的高山，夹出一条最窄处仅二十余米的石缝。江水自“长江第一湾”掉头流向东北，硬生生从这巨人的指缝间挤过，落差两百余米，连跌七个陡坎。站在观景台上俯视，脚底的深谷几乎直立，崖壁如巨斧劈开，嶙峋的千枚岩与大理石在千万年的激流啃噬下，裸露出大地最原始的骨骼。那江心的虎跳石，高约十三米，孤傲地踞于中流。传说中猛虎借它一跃过江，如今它只是沉默地立着，任由激流撞碎在周身，腾起漫天雪浪——这石称得上是大自然的奇迹，人世间真正的“中流砥柱”，几万年一直立在那里，迎击着江水的冲击，巍然不动。

　　水声到了这里，已不是“听”，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承受”。那是一种有质感的轰鸣，如千面巨鼓同时擂响，又似亿万猛虎齐声长啸。江水从上游石门汹涌灌入，在虎跳石的阻挡下猛然炸裂，银白的浪头卷起数丈高，碎成飞雾，又化作细雨，扑洒在游客惊愕的脸上。我扶着铁索，颤巍巍地贴着峭壁下到谷底，风铃在震耳欲聋的涛声中叮当乱响，水雾里一只黄褐色的猛虎雕塑仰天长啸，竟分不清是石像的吼声，还是江水的咆哮。这一刻，人变得渺小如蚁，而自然的力量却以最野蛮、最雄性的方式，将“壮美”二字刻进每一块震颤的岩石。

　　更早之前，金沙江曾因山崩截流，江水硬是日夜冲刷，终将堵塞的巨石吞没，重开生路。这峡谷里，每一道漩涡都藏着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每一朵浪花都是山与水的角力史——我震撼于水以柔克刚的无穷韧性。

　　临别时，我久久凝望对岸的玉龙雪山。夕阳恰好破开云层，将山顶染成赤金，与谷底奔腾的褐红色江水遥相呼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金沙江为何执意要从这里挤过去——它要带着雪山的清冽、红土的厚重、峡谷的咆哮，去灌溉江南的沃野，去成就万里长江的浩荡。虎跳峡的吼声，是它告别高原的壮歌，是它撞开山门的第一声呐喊。

　　此刻，我静静地面对电脑，整理着虎跳峡那帧帧无声的照片，可耳畔却回响着那震撼人心的吼声。它似乎在提醒我：祖国江山多姿多彩，风景既有温柔如水的江南，也有宽广无边的大漠，还有雄奇如斯的高山峡谷——山是直插云霄的剑，水是劈开大地的斧，二者日夜不息地弹奏出绝妙的山水和弦。

https://yndaily.yunnan.cn/html/2026/20260912/20260912_005/20260912_005_01.html

林日新

林日新系湖南省武冈市湾头桥镇人，中学高级语文教师。湖南省作协会员，武冈市作协副主席。从小酷爱读书写作，至今已在全国各级刊物发表散文、小说、文艺评论和时政评论等2000余篇（首），出版了随笔《教育笔谈》和长篇小说《青石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