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石上的月光
作者:王 华
湖南武冈市司马冲镇勒石村九组,卧着一座老石拱桥,当地人叫它“剪刀桥”。
桥宽四米出头,长二百来米,高不到五米,通体大块青石垒砌,未用半点石灰浆、水泥。几百年风雨冲刷,石头竟然没松动一块。桥头立着近两米的青石碑,密密麻麻刻着近百个捐资人的名字,刀痕深浅不一,有些笔画早被风鹴啃平,摸上去只剩一道浅浅的凸起。我小时候拿指头一笔一画描过,描出来的字没几个能认全。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好好的石头上要刻这些歪歪扭扭的道道,长大了才明白,那些道道是活过的证据。
桥名怎么来的?有个说法,在九组几乎人人都能讲上两句。某年六月,月色极好,工匠趁着借光拼接桥石,偏有块大青石怎么也合不上榫,卡在那儿,进不得退不得。大伙儿围着干着急,月光里忽地跳出只白兔,叼着一把剪刀往石缝里一插,两块石头瞬间扣死,严丝合缝。便叫了剪刀桥。也有人叫“野刀桥”的,读音相近,倒也无所谓。老辈人说,那白兔是月宫里的,见匠人辛苦,特地送了把神剪来。你信不信?反正桥在那儿,几百年了,石至今没掉过一块。
早先这桥是活的,热的。提鸡笼鸭笼赶集的、放学的学生、挑水的、走亲戚的,络绎不绝。桥面被脚底板磨得溜光,晴天泛白,雨后泛青。初春江水带凉意,汉子扛锄头去稻田放水,桥墩石壁上偶尔挂着碎冰碴,太阳一晒就化了,水滴答答落在江里。清明多雨,桥面坑洼积水,得小心走,一脚踩深了一裤子泥点子。桥头荠菜从石缝里钻出来,开满小白花,细伢子们摘来别在耳后,扮大人模样。放牛的细伢子不上学,赶着水牛慢悠悠过桥,牛蹄笃笃敲青石,像敲一面老鼓。牛低头吃草,我们扯狗尾巴草编草帽,编不成样子的就往江里扔。风一吹,对面梯田水光闪烁,像撒了一把碎玻璃。挑担的走到这儿,扁担往桥栏一搁,光膀子坐石碑旁喘气,汗顺着脊背沟往下淌,掏出旱烟袋嗒吧嗒吧抽,跟过路的扯闲篇:稻子长势、谁家崽在广东寄了钱、今年雨水够不够。声音顺着江风飘,一会儿就散了,散进竹林里,散进田埂上,散进不知谁家的烟囱里。
五六月天热,桥面晒得发白烫脚,桥底却阴凉,风从桥洞穿过去带着水汽,坐在下面比在家吹风扇还舒服。夏天傍晚收工,扛锄头在桥边歇脚,有人卷报纸筒烟吧嗒吧嗒抽,跟过路的扯闲。放暑假,细伢子光身子在桥下江里扑腾,喊得喉咙都哑了,谁也不肯先上岸。我六七岁在浅滩学狗爬式,两手跟刨土似的乱扑,喝了几口水才学会换口气。桥墩下深水凼是考场,敢从桥旁田埂跳下去的才算会水。头一回跳,水灌一耳朵,上岸半天听不清人说话。有一回放牛,我和小龙、小成赶牛在江里洗澡。刚学会狗爬没几天,不知怎么游到了深水处,脚底下忽然踩空,乱呛几口水,鼻子酸得眼泪都出来了,直喊救命。慌乱中抓住毛扎扎、湿漉漉的牛尾巴,像攥住了命根子。我顺势爬上牛背,牛甩甩耳朵,慢悠悠往浅水走,浑然不知背上驮着个人。上岸腿还抖站不稳,一屁股坐在青石板头上。小龙拍着牛屁股说:“这牛是救命恩人,得好好饲养。”他那认真劲儿我到现在还记得,好像牛真能听懂似的。回家没敢跟娘讲,怕她再不让下江。
沿山势往上铺开的九组屋舍,青瓦砖墙,门前一湾江水四季潺潺,水面不宽,养活了山里一代又一代人。江岸碎石错落,春天荠菜星星点点冒出草皮,夏天水声混杂着蝉鸣响得热闹,到了秋冬蛙声渐歇,青苔悄悄迈过鹅卵石,绿茸茸一层,踩上去打滑。山上林木葱郁,应季的野菌、野果、野笋一到时候便漫山冒头。雨后初晴,采菌人挎着竹筐钻进山林,暗红、乳白的厚伞功菌塞满整个筐,回家加辣椒、肉爆炒,鲜得人要掉眉毛。野葡萄紫黑发亮,酸中带甜,是夏天顶好的零嘴,吃得舌头嘴唇发紫,大家互相指着对方嘴笑。挖冬笋得要顺着竹鞭找,一锄头刨下去,白嫩笋尖顶着泥探出头,带股泥土和竹根的清香气,配炒腊肉是第一美味。
村里梯田以水稻为主,春来灌水后满坡如镜子,映得远山是柔柔的黛色,新苗嫩绿层层晕开,像谁打翻了装颜料的缸;秋天稻熟,沉甸甸的稻穗子压得杆子弯了腰,风一吹金浪翻涌,整座山跟着起伏,收割的镰刀声沙沙响、连成一片。玉米、红薯、高粱点缀其间,玉米须红得像火苗,红薯藤绿得发亮,高粱穗垂着头,像村里沉默了一辈子的老汉,不声不响,却什么都见过。
七八十年代,家家缺粮。米饭总要掺着红薯,有时全是煮红薯、烤红薯,一天三顿吃得见了红薯就反胃。大人总把少得可怜的米饭留给细伢子,自个儿啃红薯,还笑着说“红薯甜,比米饭香”。我那时候端着白米饭扒得飞快,不敢抬头看娘的碗—碗里全是红薯,连一粒饭都没有。
肉只有过年才见着,切好的肉码在砧板上,还没炒就飘得满院香。鱼也难上桌,江里有鱼虾,但家里缺油盐,煮出来腥得很。想吃荤,只能自己想办法。小成脑子活,带我到对面电石厂拿电石灰捕鱼。拎着桶把电石灰往江中石缝一洒,被刺激到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大的小的扑腾水面白花花,心里欢喜得不行,我俩拿着撮箕拼命捞,生怕漏了一条。不到两钟头木桶沉得提不动,胳膊也发酸。我俩哼着跑调的山歌,光着脚蹦着回家。鱼在桶里扑腾,水顺着脚背一路滴,在干泥巴路上留下了一串湿脚印。娘拿铁锅把鱼煎得焦黄,油不够就加点水焖,出锅咬一口外脆里嫩,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连鱼刺都嚼碎咽下去,这就是农村“打牙祭”,美美的吃了顿大餐。
秋天石头桥格外安静。谷子收完了,稻田空荡荡的,风过桥洞带股稻草清香味,闻着就踏实。农忙时挑着谷子过桥,扁担吱呀吱呀响,汗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妇,一会儿就被风吹干了。秋水清得透亮,站桥上能看见江底青白卵石,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落叶打旋飘进水里,卡在桥墩石缝中,黄的红的,像凭空插了几朵花。霜降后桥面总凝着露水,滑得很,早起过桥的人们都要小心翼翼。冬天最冷清,水缩成细股,大半桥墩露出来,石缝里草全枯了,风一吹碎屑往下掉。只有放牛老汉天天牵牛过桥,牛嫌冷不肯多停,哞两声就急着往家走,尾巴甩得啪啪响。下雪时,桥面白花花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太阳一出来就化成黑泥,印出一道一道的脚印。
这座桥就像个走不动的老头,缩在那儿,不管外头世事变迁。桥头功德碑前路过的人总要多看两眼。刻字的手劲不一样,有深有浅,还有歪歪扭扭像指甲划过似的。上面的字勉强认,越往下越模糊,最后几行根本看不出。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事迹。刻碑人心里清楚,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出过力就够了。那时没有机械,几百斤青石全靠人肩背扛、木杠撬、绳子拉。冬天江水刺骨,薄鞋踩在卵石上冻得像紫茄子,上岸要蹲火塘边烤半个钟头才缓过神。夏天日头毒,脊背晒脱一层皮,汗砸在石板上滋一下就没了,连个印子都不留。修桥的人里,说不定有累死在桥墩边,连个坟包都没留下,名字刻在石碑上最模糊的几行,风吹日晒雨打,迟早也认不出了。
现在极少有人走这座桥了。水泥路修到家门口。江水还在流,只是浅了些,偶尔漂着塑料瓶顺流而下,卡在石缝里,像是替这座老桥,记着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九组姓王,祖上明朝迁来,跟浪石村王氏同属太原三槐堂一脉,族谱上还写着字。年轻人都出去了,广东、浙江、上海,也就过年回来一趟,放挂鞭,吃顿饭,又走了。剩些老人守着屋、守着田和桥,守着守着,有的就走不动了。
天黑下来,最后一抹余辉落在桥拱上,石板泛着暗金色,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铜。山上升起炊烟,田垄里亮起一盏盏灯。老汉扛着锄头慢慢往回走,影子拖得老长。桥不说话,石碑也不说话。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混着几声狗叫、虫鸣,这是夜里的老调子,几百年来没变过。那些模糊的名字、白兔送剪刀的传说,都没有散。它们散在桥下水里,散在桥边月光里,散在山风里,散在稻穗里,散在每一个走过这座桥的人踩过的石板上。日子一天天过,记着一件事:有人在这里修过桥,有人在这里过了一辈子。桥还在、碑还在,江还在流,就什么都还在。
武冈市司马冲镇勒石村九组。有座老桥,有块碑,有春笋,有谷子,有旧时候的声响。
王_华
王华,籍贯湖南省武冈市,现就职于新疆兵团伽师总场。作品曾刊载于《中国农垦》《当代兵团》《兵团日报》等报刊。主编《伽师总场志》《伽师总场简史》,合著《伽师总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战略研究》《希望的田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