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武冈市二中蒋文骥
七月半的槽门外马路上,我蹲下身划燃火柴。纸钱卷曲着发黑,火苗一舔,便从边缘烧出金红的裂口。灰烬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扁担吱呀的声响——那根被母亲肩头磨得发亮的竹扁担,一头挑着公粮,一头挑着我,走过了我此生最长的一段路。
那根扁担有六尺长,是父亲年轻时斫的竹子,用砂石打磨过,又浸了桐油,泛着暗红色的光。母亲挑着它去交公粮的清晨,总把我放进左边的箩筐,铺上她穿旧了的蓝布褂子。右边的箩筐装着刚收割出来的稻谷,称一称有一百五十斤。她弯腰把扁担搁上肩的时候,我的筐子微微翘起来,看见她的后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朝雾里亮晶晶的,像缀了一串露水。
路是沙石土路,有十里长,经过一片长满庄稼的田野林和一座石拱桥。箩筐随着她的脚步晃啊晃的,我躺在里面看天上的云,看路边的狗尾草一丛一丛地后退。有时她停下来歇脚,就把扁担横搁在两只箩筐上,坐在扁担中间喝口水。她往我这边看,从怀里摸出半个煮红薯递过来,自己那个却只有拳头大,黑黑的一小团。我问她为什么不也吃个大的,她说早上在灶膛里煨过了,大的留着给我当晌午饭。
那些年生产队分的稻谷总是不够吃。父亲肠胃病一犯,连女工底分都拿不全,分到我们家的谷子用簸箕端回来,薄薄地铺一层在米缸底。母亲就把红薯切成方丁,混着蕻菜叶子煮成糊糊,锅边却贴着留给我的白米饭——米极少,薄薄的一层,蒸出来像透明的蝉翼。她拿竹片小心地铲起来,扣在我的粗瓷碗里,其余的锅底用蕻菜汤刮两遍,便是她的一餐。我碗里的饭是白的,她碗里的汤是灰绿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记得那两种颜色,像记得春雪落在枯草上的样子。
其实她也有过白米饭的岁月,只是三岁那年就断了。外公外婆在一场伤寒里相继过世,兄嫂把她从灵堂抱出来时,她手里还攥着母亲给的半块糍粑。糍粑吃完之后,等待她的是漫长的饥饿。她跟我说过,有一年腊月,嫂子的娘家送来三斤猪肉,嫂子切了薄薄一小碟端上桌,她夹了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等饭都凉了那肉还在舌头上。后来她嫁进我们家,第一顿吃了两碗白米饭,放下碗就哭了,说自己从记事起,从没这样放开肚子吃过。
没有奶水喂我那些日子,她把米研成粉,用纱布滤了浆,在炭火上搅成糊。那碗米糊要搅到不再有生粉味才停下来,她尝一小口,咂咂嘴,再吹凉了送到我嘴边。深夜里我饿得干嚎,她就披着棉袄在灶前熬糊,煤油灯搁在灶台上,火苗忽忽地晃,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那影子一直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压弯的稻禾,又在风停时慢慢直起来。她那时三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小半,从鬓角开始,像灶灰落进了青丝里。
我四岁那年得疳积,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村里的赤脚医生摇着头说怕是养不活了。母亲不信,背着我翻了两座山找到邓家铺的老中医,讨了新鲜的羊胆汁配药灌我。那药极苦,我吐了她一身,她擦都不擦又灌第二碗。第三天我迷迷糊糊要水喝,她扑到灶前烧水,手抖得瓢都拿不稳。后来我活了,她的右肩上却落下了病根——背我走山路时扭伤了筋,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可她还是挑着那一百多斤的担子,走了十几年的交粮路。
在院子里我被人欺负,说我是抱来的野种。那家大人出来护短,一锄头掼在母亲头上,她倒下去时后脑磕在石阶上,额角沁出血来。邻居把她抬回家,用井水敷了半天她才醒转。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有没有伤着,第二句话是让我不要记恨人家,说都是苦命人,心里有怨气才那样的。那天晚上我看她坐在床沿上补我的蓝布裤子,针穿过布的声音沙沙的,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的光。她的脸颊肿着,颧骨上一片青紫,可她下针还是那么稳,一针,一针,把破口缝成蜈蚣脚的形状,针脚细密得像她这辈子咽下去的苦。
我考上武冈七中那年,她把猪圈里那窝小猪崽挑去三十里外的高沙镇卖了,换回一床新棉被和一只皮书箱。。她说书放在里面不会生虫,让我安心读。每个月回家背米去学校,三十斤的纤维袋扎得紧紧的,她天不亮就起来煮饭,门轴被小心地托起来转,没有发出声响。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我躺在上铺假装没醒,隔着门缝看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用火钳夹着柴火,一缕蓝烟从她的头顶升起来,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那碗饭她总是做好了温在锅里,等我起床时还冒着热气。菜是酸豆角炒辣椒,有时会卧一个荷包蛋。蛋是她养的母鸡下的,攒了七个才舍得给我吃一个,剩下的用盐腌了装在陶罐里,说是等我下次回家再吃。可她从来不吃,那些蛋最后都进了我的肚子,就像当年的米糊,当年的红薯饭,当年的白米饭——她把自己从碗里一点一点地省出来,全倒进了我的命里。
2006年接她和父亲进城,她连锄头都要带上,说城里的土比乡下的肥。在二中旁边的空地上,她开了两垄菜畦,白菜萝卜长得油汪汪的。邻居老太太笑她不会享福,她说种菜也是享福,看着菜苗一天天长高,心里踏实。
2007年查出子宫内膜癌,我们瞒了她三个月。有天夜里我听见她房里低低的呻吟,推门进去,她蜷在床上捂着肚子,汗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确诊后又撑了一年,那一年她做了十五双布鞋,千层底纳得厚厚的,鞋面用黑灯芯绒布,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她递给我时说,城里路硬,穿布鞋养脚,多做几双够你们穿几年。她没说这是最后几双,可我们都明白。
临走前她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手绢包,里面是这些年我给她的零花钱,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也没花。她分了三份,说给孙子那份要六六大顺。她把孙子的手拉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说乖孙,奶奶没读过书,你要替奶奶多读一些。孙子点头,她的眼泪就顺着眼角流进耳廓里,亮晶晶的一滴,像她年轻时挑着担子走在田埂上,清晨的露水从稻叶尖滑落的样子。
孙子现在是单位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了。他那天穿着奶奶做的布鞋去报到,走在办公楼的地板上没有声响。可我知道那双鞋底下有声音——千层布,万层布,每一层都是她三岁失去双亲后的沉默,是她挑着公粮走八里山路时的喘息,是她深夜搅动米糊时锅勺碰着碗沿的轻响,是她被一巴掌掼倒在地上还想着护住我的那个姿势。
马路上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开的时候,我恍惚又看见那根竹扁担,暗红色的,泛着桐油的光。一头挑起稻谷,一头挑起我。母亲走在中间,脊背弯成一张弓,把两头的重量都拉在自己身上。
可她从来不觉得重。她从三岁起就学会了挑东西——先是对饥饿的恐惧,再是对活着的执着,最后是对我的爱。扁担在她肩上压了几十年,肩膀磨出厚厚的茧子,茧子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像那些补了又补的衣裳。可她的肩膀始终是暖的,冬天我趴在她背上睡觉时,脸贴着她的肩胛骨,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从1936年的冬天一直跳到2008年的春天,跳了七十二个年头。
如今我踩着她纳的鞋底走路,每一步都踏在她掌心的温度里。那温度从三岁的她开始传递,穿过战火,穿过饥饿,穿过生产队的晒谷场和交公粮的土路,穿过猪圈里的稻草和煤油灯的光晕,最后落进我的脚底。薄薄的千层布,却厚过了我此生走过的所有路。
扁担还在老屋的墙角立着,灰蒙蒙的,竹皮有些裂纹了。我偶尔回去看看,伸手摸一摸中间那段被母亲肩膀磨得最薄的地方,光滑得像玉。那上面有她的体温,七十二年的,一点一点渗进了竹子里面,怎么擦也擦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