殃尽此生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社会日新月异,文明之光遍洒四方,可那些深埋在世俗尘埃里的悲剧,却依旧在人间一遍遍重演,从未真正停歇。命理卜算、风水堪舆、相面观气,这些被定义为封建迷信的旧俗,非但没有随着时代发展销声匿迹,反倒在岁月流转中久存不衰,甚至愈发深入人心。究其根源,大抵是这世间人生百态,贫富殊途、苦乐迥异,总有太多世事难以用常理言说,太多命运无从用逻辑解释,人们无处安放心中的困惑与不甘,便只能将一切归根于虚无缥缈的命理之说。
同生天地间,共为红尘客,有人一生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居广厦、衣锦缎、食珍馐,无忧无虑;有人却终其一生饥寒交迫,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受尽苦楚;有人骄奢淫逸,作恶多端,却依旧逍遥度日;有人善良恭俭,安分守己,反倒困顿不堪。这般天差地别的人生境遇,无人能说清缘由,世人便只能将其归于前世今生的因果轮回,奉为不可违抗的天命。
民间常说,前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今生便要堕入畜生道,变牛做马,受尽奴役之苦;前生善良慈悲,积德行善,今生便能福泽深厚,兴旺发达,享尽人间安乐;祖上若是恶贯满盈,坏事做绝,后代子孙便会凋敝困苦,命途多舛,难逃厄运;祖上若是行善积德,心怀仁善,后代子孙便能繁荣昌盛,顺遂安康,福运绵长。这番说辞,看似无根无据、荒诞不经,可放眼人间百态,这般看似因果循环的世事,却又真真切切地在我们身边发生,让人不得不心生慨叹。
古往今来,行善之人反遭厄运的故事,从来都不在少数。曾有一位一心向善的长者,倾尽毕生积蓄,出资为乡里修桥铺路,只为方便乡邻出行,造福一方百姓。可偏偏造化弄人,桥梁开工那日,他不慎脚下打滑,重重摔倒在地,就此断了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待到大桥竣工,万民欢庆之时,又有碎石意外溅入眼中,伤及眼底,从此双目失明,再也看不见世间光景。一心行善,却落得肢体残缺、双目失明的下场,这等遭遇,任谁看了都要问一句,天理何在?好在桥墩之上镌刻的一副对联,道破了这世间最深的因果玄机:“为恶不灭,祖宗有余德,德尽必灭;为善不昌,祖宗有余殃,殃尽必昌。”短短数语,道尽了善恶轮回的迟速,也藏尽了人间苦难的无奈。
而发生在里仁村下冲的陈存良一家,其满门悲惨的一生,便是这句话最沉痛的佐证,也是因果轮回最令人唏嘘的诠释。
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旧坟之上又添新坟,寒风呜咽,草木含悲,天地间都弥漫着无尽的哀伤。就在昨日,陈存良终究抵不过饥寒交迫,在自家简陋的床榻上,孤零零地病逝,走完了他短短一生,满是苦难的人生路。何其苦哉,何其痛哉!
陈存良一家的遭遇,字字皆是血泪,句句都是心酸,闻者无不落泪,听者无不唏嘘。其父陈友元,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为人厚道本分,一生勤劳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谨言慎行,从不与人争执,更不曾做过一件亏心事。其妻子亦是心地慈善,温柔贤淑,平日里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待人谦和,邻里之间无不称赞。夫妇二人育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唤小水,次子名唤存良,单从这取名之中,便能看出父母对他们的期许:小水者,愿他如涓涓细流,平和温润,长流不息,安于当下,一生无灾无难,不兴风作浪,安稳度日;存良者,愿他为人处世,心存良善,坚守本心,一生不做恶事,平安顺遂。
这样一个四口之家,无贪念、无妄求,安分守己,与人为善,本该流年顺遂,阖家安康,平淡幸福地度过一生。可谁能料到,命运对他们如此残酷,一家人竟接连遭遇劫难,最终落得个全家离散、满门凋零的下场,当真应了那句“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让人悲愤难平,唯有借元曲之中的词句,抒发心中无尽的愤懑与悲凉:
【正宫·滚绣球】
有日月朝暮悬,
有鬼神掌着生死权。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
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
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如今,且将这一家四口的悲惨归宿,按岁月顺序,一一铺陈,以寄哀思:
上世纪九十年代,陈妻为了家中生计,在生产队里割草盖秧苗,辛勤劳作时,不慎被镰刀在脚上划开一道极小的伤口。这般细微的创口,本就无需刻意医治,静养几日便能自愈,可偏偏世事无常,因一时疏于防范,伤口竟感染了破伤风,病情来势汹汹,全身痉挛不止,茶饭不进、水米难沾,不过短短几日,便撒手人寰,抛下丈夫与年幼的儿子,含恨而去。陈友元痛失相伴一生的贤妻,肝肠寸断,日夜以泪洗面,生活瞬间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时光流转,长子陈小水渐渐长大成人,本该成家立业,为家庭分担重担,却不幸遭遇病毒感染,患上病毒性眼角膜炎,病情愈发严重,最终双眼视力急剧锐减,仅存一丝光感,近乎失明。年轻的他无法接受这般残酷的现实,看不到生活的希望,绝望之下,选择喝农药自尽,匆匆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让这个本就破碎的家庭,再添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长子离世后,陈友元承受着丧妻丧子之痛,孤苦伶仃地度日,可厄运依旧不肯放过他。几年后,他外出途中惨遭车祸,左腿股骨粉碎性骨折,伤势严重,可肇事者却狠心逃逸,不见踪影。家中本就一贫如洗,根本拿不出钱医治,伤痛折磨,精神崩溃,让他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最终痛不欲生,喝下老鼠药自尽,追随妻儿而去。
彼时,次子陈存良尚未成年,一夜之间,父母兄长皆离他而去,小小年纪便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从此踏上了颠沛流离的求生之路,过着“日找千家要,夜宿古庙亭”的悲惨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是常态,常年的饥寒交迫,让他瘦骨嶙峋,小小年纪便落下了一身病根。十二岁那年,他饿昏在城步毛坪的路上,奄奄一息,险些丧命,恰好有一位云游僧人路过,心生怜悯,将他救下,收为佛门弟子。
自此,陈存良便跟着师傅,在寺庙里过上了晨钟暮鼓、青灯黄卷的日子,远离世间疾苦,暂得一方安宁。稍大之后,他一心向佛,斩断尘缘,剃度出家,佛教协会也为他颁发了皈依证书,从此一心修行,不问红尘。本以为能在寺庙中安稳度过余生,奈何命运多舛,待师傅圆寂之后,他便独自在武冈城西九龙寺出家为僧,守着古寺,度过晨昏。
2013年5月的一天,四十岁的陈存良在九龙寺内突发脑梗死,情况危急,被救护车紧急送往人民医院抢救。住院仅一夜,便花光了他毕生积攒的全部积蓄三千七百元,后续治疗费用全无着落,医院无奈之下,只能劝其出院。彼时,我正在一家私立医院坐中医门诊,他辗转被送到我这里,可他既未加入农合,无法享受医保报销,又身无分文,连基本的医药费都无力承担。看着他孤苦无依、奄奄一息的模样,我于心不忍,平生第一次做了违心之事,用他人的农合为他顶替办理住院,悉心医治半月。住院期间,除农合报销部分外,其余所有自费费用,皆由我一人承担,只盼能帮他渡过难关。
可这场大病,终究还是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此后每隔数月,他便会突然倒地抽搐,病情反复无常,身体日渐衰弱。九龙寺的会首们见他失去劳动能力,又时常发病,不便留在寺中,便将他辞退。无奈之下,他只能回到村里,政府念其孤苦无依,为他评定了低保,还修建了一间简易安置房,让他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可每月仅两百多元的低保金,对于一个身患重病、生活不能完全自理的人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连基本的手机话费、日常烟钱都难以支撑,更别提买药治病。从此,他便过上了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无钱按时服用药物,血压持续居高不下,身体每况愈下,苦难愈发深重。
去年,厄运再次降临,他又不幸遭遇车祸,本应入院做全面体检,好好医治,可他身无分文,只能简单照了个片子,查出趾骨骨折,便草草了事,未曾得到正规治疗。自此之后,他便彻底病倒在床榻之上,卧床不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屎尿皆拉在身上,污秽不堪,又无人悉心照料,时常断粮断水,饥饿、寒冷、潮湿的床榻,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最终成了催命的厉鬼,将他彻底拖入深渊。终于,在2026年4月3日这一天,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结束了这满是苦难、毫无欢愉的一生,彻底摆脱了世间的所有煎熬。
我与陈存良曾为世兄,相伴相识多年,亲眼见证他一生的苦难与坎坷,如今他凄然离世,心中悲痛万分,感慨万千。谨以此文,祭奠他凄苦离世的亡魂,愿他在九泉之下,得以安息,忘却此生所有的痛苦与磨难。更愿那句“殃尽必昌”成真,来世他能散尽前世所有余殃,福运加身,顺遂安康,活得风光体面,不再受半分饥寒,不再遭半点磨难,享尽人间温暖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