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凤朝阳
诗曰:
丹陛晴光映彩鸾,三灵振翼向云端。
金翎焕彩凝朝日,玉唳传声彻广寒。
不恋梧桐栖峻岭,偏随曦驭破尘残。
祯符已兆文明运,盛世长鸣天地安。
武冈地界,素来有“三大好屋场”的说法,而斜头张家,便是其中最叫人叹服的一处。这屋场背靠的青龙山巍峨雄壮,漫山松柏参天蔽日,像一道绿色的屏障横亘南北。左右两侧又各有一座小山峦,恰似太师椅的扶手,将整个村落温柔环抱。更奇的是,一条清冽的江水,绕着屋场自北向南蜿蜒而去,既不被山势封闭,又像玉带缠腰般护住了地气。两座侧山的山脚下,还各有一口古井,井水甘甜清冽,常年不竭。
历代地仙路过此地,无不驻足惊叹,抚须长叹:“整个武冈,再无这般上乘的风水宝地,便是放眼天下,也实属少见。”
风水宝地,自然钟灵毓秀。斜头张家的祖上,便出过不少显赫人物。明朝时,有族人官至御史大夫,铁面无私,弹劾奸佞,名留青史;清朝年间,又出了一位礼部侍郎,文采斐然,政绩卓著,死后葬在武冈的筲箕冲,至今墓碑犹存,族谱上更是记载得明明白白,容不得半分置疑。
到了民国后期,斜头张家传到张发刚这一辈。张发刚是个家底殷实的财主,良田百顷,屋舍俨然,只可惜膝下无子,唯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名唤凤英,二女儿叫凤秀,小女儿称凤艳。这三个姑娘,生得皆是天姿国色,明眸皓齿,身段窈窕。走在武冈的街上,但凡瞧见她们的人,无不驻足侧目,交口称赞。有人说她们是大家闺秀,端庄大气;也有人说她们是小家碧玉,温婉灵动。久而久之,“三凤朝阳”的名号,便在武冈地界传开了。
张发刚虽是个财主,却不是那迂腐的老古董。他打心底里疼爱这三个女儿,从没有过“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念头。相反,他极力鼓励女儿们读书识字,做个有文化、有见识的新女性。凤英和凤秀想去省城上大学,他二话不说,备足了盘缠学费;小女儿凤艳要去武冈六师范读书,他也是全力支持,还特意请人置办了文房四宝,叮嘱她好好念书。
在张发刚的悉心教养下,三个女儿不仅貌美,更是个个知书达理,满腹经纶。凤英沉稳果敢,凤秀温婉聪慧,凤艳活泼灵动,三姐妹情同手足,在斜头张家的庭院里,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一九四二年。这一年,凤英从省城的大学毕业。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娴静的大小姐,早已在学校里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一名信仰共产主义的新青年。毕业之后,她毅然告别了父母,跟随自己的男友,踏上了奔赴延安的道路。
此一去,山高水远,烽火连天。凤英跟着党组织南征北战,从抗日战争的硝烟里穿梭,到解放战争的炮火中前行。她褪去了往日的闺阁秀气,换上了一身戎装,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智慧,屡立战功,一路成长为一名团政委。她的男友更是骁勇善战,官至军长。解放战争胜利前夕,两人在战火中结为革命伴侣,只是军务繁忙,始终没有机会回到武冈,看望年迈的父母。凤英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从踏上征途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得不与家庭划清界线,将对父母的思念,深深埋藏在心底。后来,传闻她的丈夫官至中央委员,还当上了中国人民银行的行长。
二女儿凤秀,也在外地读完了大学。她没有像姐姐那样投身革命,而是选择了教育事业,立志要教书育人,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凭借着出色的能力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凤秀后来成了一所大学的校长,她的爱人也是一位身居高位的官员。只是,自参加工作后,凤秀也像姐姐一样,再也没有回过那个生她养她的斜头张家。
小女儿凤艳,是三姐妹中最活泼的一个。她从武冈六师范毕业后,全国已然解放。彼时,抗美援朝的号角吹响,热血沸腾的凤艳,不顾父母的暗中担忧,毅然报名参军,成了一名文艺兵,奔赴朝鲜前线。在炮火纷飞的异国他乡,她用歌声和舞蹈,为前线的战士们带去慰藉和力量,多次立功受奖。抗美援朝胜利后,凤艳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被安排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可没过多久,因为丈夫是外地的官员,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她也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武冈,调到了丈夫工作的城市。
三个女儿,一个投身革命,一个教书育人,一个保家卫国,个个都成了人中龙凤。可在张发刚夫妇的心中,这份骄傲的背后,却藏着无尽的思念。张发刚的妻子,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书达理,可每逢夜深人静,总会忍不住叹息,对三个女儿常年不回家颇有抱怨。
每当这时,张发刚总会轻轻拍着妻子的手背,低声劝慰:“她们都是共产党的人,有自己的使命和担当。你要是让她们回来探望我们,那不是帮她们,是断送她们的前程啊。”妻子听罢,默默垂泪。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如今已是新社会了,和过去的旧时代截然不同。自己夫妇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终究是地主出身,张发刚更是当过国民党的伪团总、伪乡长,手上虽无血债,却也剥削过穷人。这份身份,成了他们心中一道不敢触碰的坎。
每逢佳节倍思亲。端午节的粽子飘香,中秋节的月光皎洁,春节的爆竹声声,都像是一根根针,刺着张发刚夫妇的心。他们盼着女儿们回家,又害怕女儿们回来。怕女儿们的身份,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受到牵连;怕那短暂的相聚,会给女儿们带来无尽的麻烦。这种矛盾的心情,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们心头,日复一日。
奇怪的是,在那个斗地主、分田地的年代,张发刚夫妇却比其他地主幸运得多。他们没有被拉去批斗,没有被抄家,反而安安稳稳地住在自家的宅院里,过着平静的日子。仿佛有一股来自遥远地方的力量,在暗中护佑着他们。更让他们心安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邮局就会送来一张汇款单。汇款单上没有寄款人的地址,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凤”字。金额多则两百块,少则五十块,足够夫妇二人衣食无忧。
看着那个“凤”字,张发刚的眼眶总会微微泛红。他知道,这一定是女儿们寄来的。只是,是大凤、二凤,还是小凤?他分不清,也不必分清。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早已胜过了一切。
靠着这些汇款,张发刚夫妇的日子过得十分富足。可张发刚却不愿将这些钱藏起来。他看着村里那些贫苦的乡亲,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他开始用这些钱,去救济那些遇到难处的人。谁家有人突患重疾,拿不出医疗费,他悄悄送去一笔钱;谁家的孩子没了爹娘,成了孤儿,他送去粮食和衣物;谁家有重度残废的人,生活难以维系,他也总会伸出援手。
受了恩惠的人,纷纷提着自家种的蔬菜、瓜果,来到张家道谢,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可张发刚却总是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赎罪,是在用这种方式,弥补过去的过错,也是在为远在他乡的女儿们,积德行善,开辟更新更大的天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发刚夫妇的头发渐渐花白。他们依旧没有等到女儿们回家,可心中的思念,却从未淡去。
有一天夜里,妻子从梦中醒来,眼角挂着泪痕,拉着张发刚的手说:“他爹,昨晚我梦见大凤、二凤、三凤三姐妹回来看我们了。她们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围着我们喊爹娘,笑得可甜了。”
张发刚听罢,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凤她娘,巧了。昨晚我刚入睡,就梦见三只金凤凰,迎着天边的朝阳,振翅飞向云端。它们的鸣声清脆悦耳,像唱歌一样,好听极了。我想,那一定是我们家的三只凤啊。”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夫妇二人的脸上,映出他们眼中的泪光。纵使相隔千山万水,纵使多年未曾相见,父母与女儿之间,那份血浓于水的牵挂,早已心心相印,从未断绝。
而那座背靠青山、面朝江水的斜头张家,依旧静静伫立在武冈的土地上。人们依旧会说起那“三凤朝阳”的佳话,说起那三个远走高飞、光耀门楣的女儿。那首赞颂三凤的诗,也在武冈地界,代代相传,余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