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题记:莺归燕去,春去秋来之间,我们打工者就似一只只候鸟,只有在过年或家有急事之时才得飞回父母的身边,望见高堂之上的白花双亲,总是热泪盈盈,愧疚难当。如果说母亲是水,那么父亲就是那一座座高大、威武的大山,当我们疲倦了,想家了,父亲始终会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候我们回家…….
父亲出生在武冈市人民医院对面的桔子园里,爷爷是国民党军队的连长,一生只有父亲一个独子。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父亲还不到一岁,爷爷就永远的离开了小脚的奶奶跟父亲。奶奶后来改嫁给不远处的李裁缝,父亲跟随了一生未娶妻的伯父(我的大爷爷)。大爷爷那时抱养了本家族的一个远方侄子,比父亲大十八岁。在父亲三岁时,大爷爷病逝,父亲跟着伯父长到八岁。其时,伯父已娶妻生子,日子更是贫困。奶奶嫁给李家时,李家爷爷已有一女,比父亲大几岁。来到李家后又生了一儿一女。奶奶挂记着唐家的儿子,经常打发李家大姑去唐家看望父亲,顺便也带点吃的。父亲在八岁那年被开水烫伤,大姑去看父亲时,见父亲大腿肿大,化脓,实在可怜。心地善良的大姑把父亲背回了李家。其实李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李家爷爷是外来户,住在地主家的一间小柴房里。大小一家六口都靠李家爷爷的一双手过日子。家里穷,父亲读了一年书后就在家帮带弟妹。耳闻目睹的父亲在得空时也帮着李爷爷打打下手,心灵手巧的父亲十几岁就学会了裁剪衣服。可老天并不眷顾这贫困的家庭,父亲十四岁那年,李家爷爷病逝。那时大姑已经嫁人,剩下孤儿寡母四人在举目无亲的生产队日子更是难熬,无奈之下的奶奶把年幼的小姑抱养给同村的戴家当了童养媳。父亲就外出做衣服养家。为了养活小脚的奶奶跟比父亲小九岁的的叔叔,父亲走南闯北,四海为家。特殊的成长环境造就了父亲老实,本分,勤劳的个性。
父亲二十六岁时,在外婆村带徒弟。由好心老乡做媒,到同样贫困的外婆家做了上门女婿。可是很少做苦力活儿的父亲,虽然个子中等,却力气很少,在那个凭挑担评工分的年代,父亲的工分只跟一个少年差不多高,还常常遭到队里人的欺负。父亲觉得这地方是呆不下去了,就带着母亲外出流浪谋生。父亲带着母亲在武冈周围的山区以手艺为生,都说“穷三担”也就说再穷的人搬家也有三担东西。可那时的父母搬家时就一担箩筐,一头是缝衣机,一头是换洗的衣服。几年流浪生涯中慢慢的行李变成了两担,多的一担一头挑着大姐,一头挑着二姐。
父亲在城郊的水平村做衣服时,政府正在清查流动人口,而我家当时是无户口也无房子更无去处的黑户人口,只得依照当时的政策落户水平村。于是,我的大姐出生在新宁县,二姐出生在城步县,而我跟弟弟出生在最后落户的辕门口水平村。
二
我们一家终于有了自己的户头,父亲跟母亲被按排在大队的场里工作:母亲在养猪,父亲在果园做事,暂住的房子也是大队按排的。
由于我家是住了公家的房子,经常被安排搬家,而且越搬越差。先是经销店的仓库里,后来是关了一头牛的牛栏里,最后是打米的机房里,整天噪音不说,而且家里经常是灰尘扑扑的。父亲做梦都想拥有一座自己的房子。机会终于来了,下放的知青都可回城去工作,可母亲是乡下的户头,依照政策,只能父亲一人回城。队里的干部说父亲一走,我家留下四张吃饭的嘴巴没人肯养,就得赶出水平村。善良的父亲舍不得离开自己年幼的子女,更不敢回城去跟势力强大的伯父争夺房子,就安心留在了水平村,他决定自己修一座房子。白天,父亲在场里做事,晚上,在家给别人缝制衣服。那时会用缝衣机做衣服的还是很少的,周围的几个大队就父亲一人会做衣服。为了多余点钱,父亲经常是一个晚上睡三四个小时,到了过年时更是几个晚上都没合眼。我们都上阵帮忙,父亲裁剪,母亲缝制,我们姐妹虽然年龄小,但是也得帮忙缝扣眼,钉扣子。父亲为了鼓励我们做事,就按工取酬,给我们姐妹一些零钱,三姐妹干得更卖力了。乡邻也穷呀!虽然父亲衣服做了许多,但是经常有拿走衣服几年都不给钱的,也有给些大米当工钱的,善良的父亲不计较这些,照样年年给人家做衣服,工钱是别人随便给的,每年还的上交大队的副业费。再怎么省吃俭用,一年下来也是余不了几个钱呀!修房子还是了了无期的事情。
父亲听到广播里说很快要分田到户了,大队的一切都得拍卖。如果到那时我家还没修好房子的话就得睡野地里去了。父亲心里很是着急,修房子势在必行。父亲开始自己做红砖的土坯。这是个相当费力的苦活儿。不到五岁的我看见父亲把黄土挖松,倒入水,打赤脚在泥水里反复踩来踩去。把黄泥活好之后,再在一块大石板上放一个土坯盒子。里面撒上细细的煤渣。用一根细铁丝做成泥锯,父亲把泥锯下一块,高高举起,用力扔进土坯盒子里,再用泥锯把盒子上方多余的泥巴锯去,盒子下面放一块薄板,倒出泥巴,一个土坯就做好了。父亲手力小,做得很慢,一天下来,也做不了多少土坯。夜里停下来时老是叫手疼腰断。好在那时修房子的大事,队里人关系好点的人家都会来帮忙。父亲一开工,善良的乡邻都主动来帮忙做事,也不要工钱,只管酒足饭保就行了。父亲平时也帮乡邻做过不少的好事,补个衣裤,做个小短裤,围裙等小事都是不收工钱的,还得赔进针线钱。因此我家一动工,帮忙的人来了许多。有了大家的帮助,父亲干得更起劲了。
八零年的冬季,我家的房子架子终于修好了。父亲估计买好的便宜红瓦勉强能盖好两间小住房。堂屋里最多能盖个煮饭的地方,就买了几个蔑搭子做准备。这时,家里也变得一贫如洗。几乎没有隔夜的米倒进锅子里,想请人帮忙没酒饭也不行呀!父亲辞退了所有帮忙的亲友,只有姨父回家后,挑了几十斤米又来了。父亲带着姨父冒着寒风,在屋顶蹲了十多天,屋顶的工作基本完成:住房盖着薄薄的红瓦,堂屋里一半盖着红瓦,一半盖着蔑搭子。一座三排两间的红砖房子总算竣工了。过度劳累的父亲一下子老了好几岁:刚到四十的父亲,瘦骨如柴,额头上过早的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皱纹,一头黑发也开始染上白霜。
在冰雪飞舞的一个清晨,我们姊妹手拉着手,父母跟姨父挑着简单的家具,就这样搬进了新家。由于房子盖的瓦片太薄且都是未烧熟的红瓦,只要天一下雨,我家就跟着涨水。常常是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
苦难接踵而来,八一年的春天分田到户。队里的人说我家是外来户口,不能分队里的农用工具,谷种,牛等一切公家财产,田是国家的,我家可以分到一份。老实本分的父亲欲哭无泪,也没跟队里人吵闹,只是更加不分日夜的做事:晴天去给人家捡瓦,雨天就在家做衣服,可刚修房子的我家还是吃了上顿就不知下顿在哪儿。地里的白萝卜,红萝卜,雪留红加点大米熬成粥在我家也成了美味佳肴。父亲跟母亲是第一次种田。没有牛,我家就人工挖地,再跟人家换牛工耙地。一天牛工父亲得给人家换做三天。不会种田,父亲就虚心跟人家学习种田技术。家里的事太多,白天父亲不可能再做衣服了。夜深人静时,我经常被父亲踏缝衣机的声音吵醒,抬头看到父亲还在精神抖擞的赶做衣服。
屋漏偏逢连雨夜,那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屋顶的蔑搭子被风吹开了,父亲想爬上屋顶去盖好。梯子太短,就在梯子下放了一张桌子。可能是桌子淋湿了有点滑,父亲快爬上屋顶时,梯子倒了。我跟二姐刚好从屋对面的大路上往回走,眼看着父亲瘦弱的身子像树叶一样从屋顶飘落下来,我俩吓呆在原地几分钟不敢走近,然后疯一样地往家跑。父亲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家人围着父亲撕心裂肺的哭了。我不敢想象少了父亲的庇护,这日子怎么过下去。过了好一阵子,我惊喜的发现父亲微弱的声音“疼,疼……”,这时对面的邻居也来了,大家一起把父亲抬到床上。这一摔,父亲整整修养了半年才能做事。父亲身体恢复后,外婆狠心卖掉了自己的三百斤口粮,买了一车青瓦送来,我家终于有了一个能避风雨的暖窝……
三
父亲只读了一年书,虽然不会跟我们讲解什么人生大道理,但是他深深懂得知识的重要,尽管苦难接二连三的来临,父亲却用他勤劳的双手为我们姊妹开辟了一条艰难的求学之路。我们姊妹四个,上下相隔一到两岁,都是初、高中毕业生,那年代,在普通的农民家庭也算是个奇迹了。今天的我打开记忆的窗口,其间的里程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那里农民的税收重呀!我家六亩多田得上交国库1660斤公粮。农民为了填饱肚子都是种双季稻的,我家每年的双抢得搞一个多月。双抢一完,我们就得开学了。这短短的两个月里,父亲得想方设法地挣到农药化肥钱,还有我们姊妹的学费。为了凑点学费,父亲包揽了队里几家有钱人家的插秧。半夜,父亲就出工扯秧去了,我们三姐妹天亮在母亲的叫唤下才去田间插秧。我们来到田边,看到满田扎好的秧把,真不知父亲昨晚有没有睡觉呀!父亲看到我们就叫:“你们姐妹快下田担秧去插,今天上午赶完这两亩田四十块钱就到手了,下午得回家插自家的秧哟!你妈做完家务就在扯秧,晚上开点夜工得把自家一亩田完成!”那时的父亲就是一催工的队长,今天的事还没做完,就计划着明天该做的事情。到了晚上还有两分田没插完呢,可我感觉到弯了一天的腰就快断了似的,疼得要死,就边插边吵着要回家。父亲不耐烦的说;“小孩子哪有什么腰呀!快点插,很快就要完工了!”那时十岁的我想:父亲真是有点不近人情,累了一天了晚上也不让我们休息。现在自己到了中年,才体会到父亲说的小孩没腰是因为小孩子腰疼,睡一晚就没事了。可年老的父亲睡一觉起来,腰却好不起呀!
一个多月的双抢下来,我家除了生活开支,还能余到姐姐高中的学费。弟弟没现钱怕老师骂不肯去读书的,父亲就把家里为数不多的鸡鸭卖了,凑了他的学费。而我和二姐的学费就是父母去学校跟老师讲好话让着,用父亲给学校捡屋漏的钱来抵学费,再不够的话就卖些疏菜给学校厨房。那段时间里,父亲的十个手指都背着膏布,比老松树的树皮还粗糙。
慢慢的许多人认为买布做衣服划不来,街上现卖的衣服,漂亮又便宜。父亲做衣服的生意少了。可勤劳的父亲不管日子怎么艰难,从没动摇过让我们退学回家的决心。总是有办法让我们读书。冬季农闲时,父亲就到以前去过的山区教徒弟做衣服,一直到大年三十才回家。年关来临,我们天天盼着父亲归家的日子,父亲一回来,总会带着徒弟们送他的糍粑。还有一些自制的米糖,那些平时很难吃到的零食对我们姊妹来说也是人间美食。最高兴的是父亲从背袋里掏出,用别人剩下的小块布头给我们拼凑成的一件件娃娃装,那是我们过年的新衣服呀!姐弟们吃着糖果,试穿着新衣服,父亲看到时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从棉袄的最里层摸出用布包了几层的钞票,压在箱底,给我们准备开年的学费。过年时,只有大年初一有顿肉吃。家里的一点肉,母亲得存着请客时才煮吃的。父亲种了一地的甘蔗,过年时一家人就去卖甘蔗凑学费。来年开学时,我的学费经常是用个小手巾包着,里面都是几分几毛的钞票,老师要清数好一阵子呢。
姐姐虽然平时成绩很好,但是那时考大学比古时考状元都难,姐姐在复读一年后,家里再也拿不出钱给她复课了,最终无缘于大学校门,上广东打工去了。我的语数成绩不错,但英语成绩差,有了姐姐的前列,也放弃了学业,进了当时的绣花厂。现在想来如果不是父亲当年苦心送我们读书,今天的我也许是个文盲,更没有机会在网海认识这么多朋友了。
四
老年的父亲身体很是很健康。田虽然是不用种了,劳动惯了的父亲爱上了种菜。地里的冬瓜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个孩子,父亲精心栽培着,每天都会去地里看看,拔草,打枝,松土,忙得不亦乐乎。收获的季节里,父亲的冬瓜堆满了整个堂屋。父亲就天天骑着电力三轮车去城里卖东瓜。
今年我家在装修房子,父亲又在家帮我照看着,操心着。经常在电话里头跟老公谈论房子的装修情况。跟我诉说着家里孙子的可爱,邻里的近况…..
父亲,不需要用多好的语言来赞美他,正如歌里所唱: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也许我一直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自己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可是当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我才发现原来我想要的不是这些,而是一块可以栖身的地方,一份家的温暖,还有父亲那份亲切的关怀。
父亲,无论咫尺天涯,无论贫穷富有,女儿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