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眼看人低
说起“狗眼看人低”这句成语,短短五个字,却把家养犬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它不是凭空捏造的戏谑之语,而是无数人在生活中观察印证后,总结出的关于犬类特性的真切说法。
狗,自始至终是作为陪伴人类的宠物被悉心豢养的,和那些被圈养只为满足口腹之欲的猪、牛、羊等禽兽截然不同,它们从诞生之初,就与人类建立起了超越食物供需的特殊联结,这份羁绊,历经千百年从未轻易改变。
追溯人类养狗的漫长历史与初衷,便能清晰看到这段关系的演变轨迹。远古时期,狗是人类狩猎时最得力的伙伴,帮着追踪猎物、守护营地,人与狗是功能共生的关系,彼此依靠着在荒野中求生;随着文明发展,时代不断变迁,狗渐渐走进家庭,褪去了狩猎的野性,成为了守护家园、慰藉心灵的家庭伴侣,二者的关系也彻底转向了情感依赖,从生存伙伴变成了朝夕相伴的家人。
放到当下的中国社会,这种关系更有独特的时代印记。城市化进程一路加快,高楼大厦里的独居人群、温馨小家里的老少成员,都把宠物狗当成不可或缺的精神陪伴,“养宠物狗”成了不少家庭的刚需,宠物市场也随之愈发繁荣;而在广袤的农村地区,狗依旧保留着最原始的用途,或是看家护院、守护院落,或是偶尔帮着农户狩猎,延续着千百年来的实用价值。
今天我想细细说的,正是狗身上那个无法被驯化、难以被改变的特性——狗眼看人低。经过大半辈子的生活观察,我愈发笃定,这不是主观臆断的偏见,而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就像老话说的“燕子不进寒门屋”,动物们总有一些与生俱来的天性,是历经千万年演化形成的本能,任凭人类如何用心调教、刻意驯服,都很难彻底扭转。
这份真切的感悟,全都来自我家养的一条大黄狗,它的故事,把“狗眼看人低”这五个字展现得再清楚不过。那些年我还在村里当秘书,孙子刚满十岁,天天缠着我想要一条小狗作伴,刚好亲家家里的母狗产下了三只狗崽,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皮毛顺滑,眼神懵懂,看着格外惹人疼爱。我便挑了一只最壮实的抱回了家,孙子欢喜得不行,当即给它取名叫“小胖”。
小时候的小胖,全然没有后来的脾性,满脑子只想着吃饱玩闹,对人无比依赖,走到哪都跟在孙子身后,要么被孙子抱在怀里蹭来蹭去,要么蜷在脚边呼呼大睡,温顺得像一团小毛球,那些属于狗的警惕、势利的性格,还完全没有发育出来,就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小奶狗。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胖渐渐褪去了稚嫩,慢慢长大了。起初,它只是对着路过家门口的陌生人“汪汪”狂吠,声音稚嫩,带着几分胆怯,只敢远远地叫,从不敢上前半步,更别说有什么伤人的举动;可等到小胖彻底成年,昔日那个小巧可爱、楚楚动人的模样,彻底荡然无存了。它长出了一身清一色的亮黄色皮毛,身材魁梧壮实,四肢矫健有力,眼神也变得锐利,偶尔还透着几分凶光,外人见了都不由得心生畏惧,身上那股幼时的和善温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孙子见它再也不是当初胖乎乎的小奶狗,便索性给它改名叫“大黄”,这个名字,也一直叫到了现在。
我看着大黄愈发护主,心里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它对家人满心忠诚,担忧的是怕它太过护主,失去了分寸,没了是非观念,万一一时冲动侵犯他人、故意伤害旁人,那可就闯下大祸了。于是我想着找条狗链把它拴起来,限制它的行动,可孙子坚决不同意,红着眼眶跟我争辩,说不能限制大黄的自由,戴枷锁、受禁锢的都是犯了大错的犯罪分子,大黄不过是对着生人叫几声,用狗语“警告”几句,从来没有真正伤过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我听了孙子的话,觉得也颇有道理。狗的天性本就是守护主人,对着陌生人狂吠,一是在警示外人不要随意靠近主人家,二是在提防有人偷拿家里的东西,潜台词像是在说“别打我主人家的主意,不然我绝不客气”,这本是它忠心的表现,只要不伤人,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对主人无限忠诚、全心奉献,本就是狗最突出、最被人认可的特性。老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哪怕家里再穷困,狗也不会背弃主人,这份忠心,从古至今从未改变。封建时代,人们把最忠实、最死心塌地追随主子的奴才称作“狗奴才”,虽是贬义,却也从侧面印证了狗的忠诚深入人心。这份人与狗之间的羁绊,甚至能追溯到远古猿人时代,历经上万年的岁月流转,始终未曾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同时,狗也是极具灵性、能被教化的动物,远不像猪那样愚钝顽劣、记不住事情。经过人类的专业驯化,它们能化身成各司其职的“专家”:有擅长追踪捕猎的猎犬,有协助警方破案的警犬,有守护边疆、执行任务的军犬,还有陪伴盲人的导盲犬,每一种都能凭借自身的能力,为人类排忧解难。可即便如此,狗身上有一个特性,却是无论怎么驯化、怎么教导,都无法彻底根除的,那就是狗眼看人低。
那些年我当村秘书,家里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有普通村民来找我办理村务、反映问题,有乡镇干部来家里调研、沟通工作,还有亲戚朋友闲来串门。我便借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大黄的举动,渐渐发现“狗咬烂衣人”,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若是遇到穿着破旧衣衫、手里提着蛇皮袋,模样朴实甚至有些寒酸的村民,大黄立马就像变了一副模样,竖起耳朵,狂吠不止,声音凶狠,甚至挣脱着想要冲上去伤人,我厉声呵斥、大声责骂,它都全然不听,依旧凶相毕露,我只能赶紧上前阻拦,生怕它真的伤了人;可要是看到穿着西装革履、手提精致公文包的干部,或是衣着体面的客人,它瞬间就收起了凶气,眼神变得温顺友善,低着头摇着尾巴,凑上前去讨好,全然没有了对着穷人时的蛮横。
我看着它这副嫌贫爱富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常常对着它无奈地说:“大黄同志,以后不管家里来什么人,不管人家穿得好还是不好,你都要一视同仁,不许欺负穷苦人。”可它总是歪着头,一副爱听不听的模样,转头就把我的话抛到了脑后。但若是我让它去鸡鸭屋看守,不让黄鼠狼、老鼠偷吃鸡鸭,它却格外听话,安安静静守在屋旁,通宵达旦都不松懈,把家里的鸡鸭守护得妥妥当当。
大黄不仅护主,还格外喜欢管闲事,捉老鼠就是它的拿手好戏。按理说,捉老鼠本是猫的职责,就算狗不去做,主人也绝不会责怪它不尽责,可大黄偏偏把这份闲事揽在了身上,每天闲来无事,就满院子、满屋子搜寻老鼠的踪迹,一有动静就立马冲上去捕捉,也正是因为有它,我家里的老鼠几乎绝迹,再也不敢出来啃咬东西、搞破坏。
闲暇的时候,大黄还喜欢往山里跑,凭着矫健的身手,捕捉野兔、麂子、田鼠、山鸡等野生动物。后来国家出台了野生动物保护法,明确禁止捕猎野生动物,我知道后狠狠训斥了它几次,它倒也聪明,很快就记住了,再也不敢随意捕猎山里的野物,乖乖守在院子里,不再往深山里乱跑。
可它“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却始终改不了,还因此闯下了大祸。
那一天,村里三组的水水来家里找我,想让我帮他办理临时救助。水水是个光棍汉,身患轻度抑郁症,平日里不爱收拾自己,身上的衣服打满了补丁,到处都是破洞,头发乱糟糟地蓬松着,脸上满是污垢,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格外落魄。
大黄一见到水水进门,瞬间就炸了毛,二话不说冲上去,一下子就把水水扑倒在地。我见状赶紧跑过来,恶狠狠地大声骂它,可它就像疯了一样,死死咬住水水的衣服不肯松口,硬是把水水的腿咬出了伤口。我气得拿起棍子狠狠打它,它吃了痛,才嗷嗷叫着松开嘴跑开了。这一次,我心里又愧疚又无奈,赶紧带着水水去打疫苗和血清,前前后后赔偿了两千元钱,才把这件事了结。
经历了这件事,我又气又恼,下定决心要把大黄卖给狗屠户,眼不见心不烦。可孙子知道后,死活不同意,甚至跟我放了狠话:“你要是敢卖了大黄,我就跟你没完!”那时候孙子年纪小,在家里娇生惯养,跟个小王子一样,我做爷爷的,实在不忍心忤逆他的心意,只能作罢,打消了卖狗的念头。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黄又接连咬了两个穿着破旧衣服的村民,每一次都让我不得不赔钱道歉,惹出不少麻烦。
拴起来吧,孙子不同意;卖掉吧,孙子又拼命阻拦,我左右为难,心里愁得不行,整日为了这事烦心。更让我难堪的是,村里渐渐传出了风言风语,那些不好听的言论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村秘书家养了一条恶犬,专门咬穷困潦倒的村民,却对着当官的和富人摇尾乞怜,一副嫌贫爱富的势利模样。
其实赔钱倒不算什么,我能承担得起,可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让我这个当了多年村秘书的人,在村里抬不起头,总觉得愧对乡亲们。从那以后,只要有村民来家里办事,我都立马快步出门迎接,紧紧跟在旁边,一旦大黄跑过来,我就拿起棍子狠狠打它,有好几次都把它打得嗷嗷直叫。好在后来孙子去了城里读书,住校寄宿,不在家里,我也能稍微放开手管教大黄,不用再顾忌他的情绪。
慢慢的,村里来找我办事的村民,也都知道了我家大黄是个嫌贫爱富的家伙,摸清了它的性子。每次来家里之前,大家都会特意换一件干净体面的好衣服,家里没有好衣服的,就去邻居亲戚家借一件,再学着干部的样子,提一个像样的包,打扮得整整齐齐再上门。说来也奇怪,大黄见了这般模样的人,非但不狂吠,还会摇着尾巴热情地迎上去,温顺得不得了。
我看着大黄这副始终改不了的势利模样,心里满是不满和无奈,它一次次伤人,犯下过错,再也不能放任不管了。最终,我还是咬咬牙,冒着被孙子责怪、埋怨的风险,找来了结实的狗链,把大黄狠狠拴了起来。它已经多次犯了故意伤害人的过错,桩桩件件都有凭证,就算孙子回来跟我理论、跟我闹脾气,我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大黄这般顽劣,必须被管制起来,才能避免再闯祸。
时光匆匆,转眼多年过去,如今孙子已经读了高中,我也早已卸任了村秘书的职务,不再打理村里的事务,而大黄也已经六岁了,正值壮年,却一直被拴在偏屋的柱子上,如同被困在“牢狱”之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由。
每次我回到家,一推开偏屋的门,被拴住的大黄就又蹦又跳,兴奋得不行,尾巴摇得飞快,就像剑师舞剑一般,充满了欢喜。我走近它,它会用脑袋蹭我的手心,眼神里满是亲昵和期待,那副满心欢喜的模样,总能让我心里泛起一阵愧疚,忍不住心软。
我常常望着它,在心里默默叹息:若是你没有“狗眼看人低”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劣性,若是你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欺贫、不媚富,又何至于落得被拴住、失去自由的下场,本该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奔跑,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
可转念一想,这世间的事,无论是人还是狗,总有一些根深蒂固的秉性难以更改。有些狗,生来就带着这般奴才秉性,对着主人忠心耿耿,对着弱者却蛮横势利,对着强者又低头讨好,这是天性,也是难以挣脱的本性。就像这“狗眼看人低”,看似说的是狗,细细品来,又何尝不是映照出了世间某些人的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