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堂哥去世的那通电话时,我正在异乡忙碌着里修改一份文件。堂侄的声音很平,平得有些反常:“叔,我爸爸,刚走了”。上一次见他,也就三个月前,那时他还坐在堂屋前的板凳上,跟我讲哪块地的墒情好、哪口塘的鱼肥。闲聊中也顺口托我找下朋友,想去长沙的大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如今"走了"两个字,像一把钝锄头,一下砸进心里。
第二天,我们几个在外谋生的兄弟,驱车回家送堂哥最后一程。葬礼照旧是乡村的排场。白幡、纸钱、唢呐,鞭炮,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堂哥躺在堂屋正中,面容比活着时安详。来吊唁的人不少,可我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竟大多是生疏的。几个还能叫出名字的平辈,也都是请了假、穿着西装赶回来的,葬礼一散,他们又得连夜开车回城。在这片土地上,"走"已经不是偶发事件,而是一种节奏,一种正在加速的、谁也拦不住的节奏。送葬途中要经过别家的几亩地。路还是那条田埂路,只是两旁的荒草已经高过膝盖,几乎没了路的样子。从前的地,是齐整的一畦:稻子一行一行,像用尺子量过。如今稻茬枯黄,野藜、苍耳、不知名的藤蔓从垄沟里涌出来,把田垄的边界一寸寸吞掉。风吹过,荒草伏下去又立起来,像土地在无声地叹气。放眼望去,整片坡地都是这个模样。曾经棋盘似的梯田,如今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绿黄毛毯,这儿一块那儿一块,长满了说不清的野物。村头那口老水塘边,几块菜地还勉强有人侍弄,再往远处,就全是齐腰深的荒草了。我想起小时候,每到农忙,整座村子像一口烧开的锅:天不亮就有吆喝牛的声音,田里是人,埂上是人,晒场上翻谷子的也是人。那股子热腾腾的、带着汗味和泥土腥气的"活气",是村庄真正的魂。可现在那口锅凉了。
回村的几天里,我留意数了数。整个自然村,常住在家的,不超过二十个人,大多不低于六十岁。年轻人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潮水卷走了,卷到县城、省城、到沿海或更远的地方,只在清明和春节的浪头上短暂地浮回来一下。老人们是最后的守土人。他们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几亩菜地、几只家禽,守着彼此——也守着一种正在消失的活法。他们中每一个人的离去,带走的都不只是自己的一条命,还有一串地名、一桩旧事、一门手艺、一段只有他们说得清的村史。于是问题不可避免地在心里冒出来:等这一辈老人也走了,老家,还会是老家吗?还会"有活力"吗?我们这些在外的人,"回家的感觉"还找得着吗?我没有标准答案,也不该假装自己有。
但我越来越觉得,我们对"活力"的理解,可能得换一换。村庄从前那种热气腾腾的活气,是依附在"以土为生"之上的:人靠土地活,土地靠人养,二者绞成一股绳。如今绳断了,不是人变懒了、地变坏了,而是时代把一些人牵到了别处谋生。这是一种真实的、不可逆的丧失,我不愿用"进步"两个字轻飘飘地把它盖过去。荒芜的地、空了的村,是无数具体的人付出的代价,值得被郑重地记着。可"活力"也不必只系在田垄间。我看见隔壁婶子用智能手机跟城里的孙女视频,看见村口新装了路灯、新修了马路,看见年前有人回来把老屋翻新整修:这些是另一种活法,笨拙,却也在发芽。至于"回家的感觉",我想,它从来就不只依附在那几亩荒地上。它是母亲灶上的一碗热汤,是晒谷坪上站一站的踏实,是听得懂的乡音和叫得应的小名。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愿意回来、还愿意把下一代带回来认一认门前的路,那根就还在。根埋在土里,也在人心里——是人,让一个地方成为"家"。我们不能忘记故乡的原因,是地下埋着我们的根,地上留着我们的记忆。地会荒,人会老,但一代一代往土里培下的,从来不只是坟头的泥,还有血脉相连的根,是"我从哪里来"的那不肯断的线。我们这代人要做的,大概就是别让那根线在自己手里松掉。
归程的汽车又拐过村口。我回头望了一眼,村子重新沉进暮色里,安静,却并不死寂。荒草之下,土地还是那片土地;而我们这些人,来处还在,归途就还在。只是往后回来,大约要学着用新的眼睛去看它——看见荒芜,也看见荒芜底下,仍有不肯熄灭的火。
免责声明: 本文内容来源于Break away,不代表本平台的观点和立场。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注册用户自发贡献,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武冈人网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不拥有其著作权,亦不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如果您发现本站中有涉嫌抄袭或违规的内容,请通过邮箱(admin@4305.cn)提交权属证明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相关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