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叫曾秀莲,娘家在木架里,离我们石地园不过几百米路,站在村口喊一声,山风都能捎着回音。可就是这样近的距离,她这辈子没走出过湘西南的山坳,甚至没留下一张相片 —— 如今想她了,只能凭着零碎的记忆,和父亲念叨的旧事,拼凑她苦难的一生。
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是 1987 年的事。算到如今,已经快40年了。我记不得她上山那天的情景。只模糊记得,她总是病恹恹的,身子瘦得像秋后经霜的茅草,风一吹都像要倒下。父亲说,奶奶这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爷爷是个只会埋头做工的老实人,家务事、孩子们的吃喝拉撒,全靠奶奶一人扛着。那时候家里穷,靠挣工分过日子,父亲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其实还有一个大伯,可惜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小时候,奶奶总对我说,是被人打死的。)一家六口的肚子,全指望奶奶琢磨着填饱。父亲常说,当年能活下来,全靠奶奶硬撑着。
他总提起那次肥皮菜的事。有一次,生产队分了些肥皮菜,奶奶看着家里人饿得不行,没仔细洗就匆匆下锅了 —— 她哪里知道,那些菜刚打了农药。结果几个叔叔姑姑吃了全中了毒,其中四叔吃得最多,中毒最深。吓得奶奶抱着孩子们直哭,连忙请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来抢救,一家人才脱离危险。
那时,家里粮食少,奶奶做饭只能煮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唯独给干重活的爷爷留一碗硬饭。有一次,父亲饿极了,盯着爷爷的碗直咽口水,奶奶看他可怜,就替他向爷爷求情,想让爷爷分点饭给父亲吃。没成想爷爷发了火,拿起棍子就追着父亲打,父亲跑得快,没打着,爷爷就把气撒在奶奶身上,打了奶奶一顿。
为了供几个孩子读书,奶奶还总把家里本就不多的粮食省下来,偷偷背去荆竹铺卖。山路崎岖,她瘦得像片叶子,却背着沉甸甸的布袋,一步步挪着去赶集。可偏偏有一次,粮食被人抢了去,空着手回来。
1981 年,父亲在石地园冲对面的半山腰盖了新房,我们家就从大院子搬到了对面。由于我是长孙,奶奶还是很疼爱我的。有什么好吃的,她总藏着掖着留给我,有时是一颗纸包糖,有时是一个粑粑。那粑粑藏得久了,常常长了绿毛,奶奶就用手把绿毛抠掉,偷偷塞给我。 她喊我 “老勇” 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响 —— 明明她那么瘦弱,可每次在大院子里朝着对面喊,声音却能穿透山坳,清亮得很,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奶奶是生病走的。父亲说,那时候她病得下不了床,他和四叔用凉床抬着她爬山去荆竹铺治病。治病的钱,是父亲和两个叔叔凑的。哪知病情刚有好转,奶奶就不愿意治了,说 “别浪费钱,回石地园吧”,硬要他们把自己抬回来。没过多久,她就安安静静地走了,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
如今清明回家扫墓,每次站在奶奶的坟前,望着石地园院子里升起的炊烟,总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奶奶一辈子为了家,为了孩子,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
是的,奶奶的一生,就像湘西南山坳里的一株野草,默默承受着苦难,却用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一个家,用微薄的力量滋养着孩子们。
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日子越来越好,可我总想起奶奶,想起她藏在枕头下的纸包糖,想起她朝着对面喊我的声音,想起她为这个家操劳的点点滴滴。总想着她一生都没吃饱过饭,就那么永远的离开我们了。
谨以此文,缅怀我的奶奶曾秀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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