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仕雷公祠的香火

农历七月初七的晨雾，还没从武冈山坳里散尽，马氏仕雷公祠的青石板门槛，就先被第一缕晨光擦亮了。

今天不是寻常的乞巧节，是马氏仕雷公族早早就定下来的大日子——新入祠先祖灵位安座，同步开启第三季度拜经祭祖。天刚蒙蒙亮，理事会的人就攥着前几日理了三遍的仪轨册子跨进了祠门，摆供桌、整祭器、拭净新制的灵位牌，连供盘里的果品都按老规矩摆得齐整，连个歪角都没有。最忙的还是十位马家儿媳。天刚擦亮她们就挎着竹篮来了，篮里的青菜带着田埂的露水，土猪肉是前一日在集上挑的最紧实的那块，连做供点的糯米粉都提前筛了两三遍。有人挽起袖子扫天井，把青石板缝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有人蹲在厨屋的土灶前生火，柴烟裹着米香慢慢漫过整个祠堂；有人在供桌前装香沏茶，把杯沿的水渍擦得发亮。往日里各家忙家务、带孙辈的手，今天凑在一处择菜、切肉、摆碗筷，说说笑笑间，往日里清净的宗祠，一下子就漫开了热腾腾的烟火气。
吉时一到，鞭炮声在祠前的晒坪上炸响。理事会的族老们身着素净的正装，按辈分列队，双手恭恭敬敬捧着新入祠的先祖灵位，一步步从祠门缓步走到神龛前。整个厅堂里静得只剩脚步声，连孩童都被大人轻轻按住了肩头，睁着眼睛看这庄重的一幕。这不是简单的牌位安放，是把在外漂泊的先祖魂灵接回祖祠，从此往后，他们便和列祖列宗一同安坐在神龛之上，永享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随着最后一块灵位稳稳落进神龛，香案上的线香燃起袅袅青烟，满堂宗亲齐齐躬身行礼，把藏在心里的敬念，都融进了这一拜里。

安座礼毕，第三季度的拜经祭祖便正式开始。诵念祖训的声音顺着祠屋的木梁绕下来，落在每一个躬身的族人肩头。这次来的大半都是理事会的核心成员，有人管仪轨调度，有人管香烛值守，有人忙着登记各地宗亲捎来的香纸钱，连边角的细务都安排得妥妥帖帖。那些在外务工赶不回来的年轻人，早早就托返乡的工友捎来了香纸钱；卧病在床的老人，特意叮嘱晚辈把自己备好的香纸送到祠里，没有一个人落下对先祖的供奉。一摞摞黄澄澄的香纸钱码在香案侧边，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件，却隔着千里的路途、隔着病榻的距离，把全族人心底的那份敬祖心意，完完整整递到了仕雷公的神位前。

日头爬到宗祠的飞檐顶上时，厨屋里的饭菜香已经飘满了整个晒坪。十位马家儿媳早就把十几桌饭菜摆得整整齐齐，都是地道的家乡味道，没有山珍海味，却每一口都暖到人心底。大家围坐在祠下的木桌旁，刚拜过先祖的手端起粗瓷饭碗，说着族里的新事，聊着重修宗祠的过往，孩童在天井边追着跑，老人坐在檐下摇着蒲扇笑。

青烟从香炉里慢慢升起来，和厨屋的炊烟缠在一处，漫过仕雷公祠的黑瓦，飘向远处的山坳。这一天没有浪漫的牛郎织女传说，有的是一屋子的香火、一院子的亲人、一辈辈传下来的规矩。马家人用最郑重的仪典接先祖归位，用最朴素的心意守着祠里的烟火，就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那样——只要这祠里的香火不断，锅里的烟火不冷，全族的人就永远拧成一股绳，往后的日子，自然是家兴人旺，世代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