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事

七月半鬼事

文/都梁记忆

每年阴历七月半鬼节，与春节半年对望。一阴一阳，阳间怀念阴间，阴间怀念阳间么。

娘生前说过，人死后，入殓掩木时，要往遗体口中放点金或银？因为人死如梦。

人死，如梦境游荡，没有时间观念？因为所有的都归生命时间所有，醉生梦死才成无奈之举！

一般人只晓得阴间有个奈何桥，可娘晓得阴间还有个玉源河？她说人死后口中含点金银，某天亡魂到了玉源河边，漱口时，口中漱出金或银，就会惊觉，“原来我是死了的”。

这规矩，是阴阳互订的？应该是。二十多年前，娘含恨去世，入殓时，不知是谁的耳环手镯上剪了点碎屑，让娘含在齿间？反正我们家姐妹没人穿金戴银。到现在，我们还是粗茶淡饭，姐弟四人中没有哪个有首饰。

娘讲玉源河漱口的事，叙述简洁。但玉源河水清沙白，山青天蓝，让人想起云南丽江。玉龙雪山六月天流下来的清凉雪水。在这炙热难耐的七月，诱人神往！

七月半鬼节，娘的忌日就是七月半。二十七年了，娘是主动赴死的。娘说过，人只有在正月元宵灯节，或七月半死了，才不要过奈何桥，不要下油锅过刀山。娘是那年七月十五过世的，七月十四晚上阴间就终止了优待？就如现在高速公路逢节免费，娘就差了一天功夫，便失去了这免单期！她仍然要过奈何桥。

奈何桥？无可奈何要过的桥！

娘在外公家从小没娘，她没读过书，不识一个字。可娘会讲鬼灵精怪故事，她讲《熊霸客婆》童话，相信卤市五十岁以上的人，童年里肯定听过。我从小在这种童话故事里，分清了美与丑，善与恶。长大以后到今天，熊霸客婆这故事，在现在孩子们书本中，被狼外婆故事替代了。相对起《熊霸客婆》，《光头强》里的大熊二熊的智商，根本无法与熊霸客婆比。二者相较，我倒喜欢后者。如果生如二熊大熊，怎么在这世道混。

难怪大熊二熊一个没成家！成得起家么？养得起家么？

熊霸客婆的故事，在娘的叙述里，一直如黑白影像，分明如黑白，善恶如黑白。

有户人家女儿三人，大妹子经事多些，以智慧逃脱性命。二妹子满妹子懵懵懂懂不知事，被熊霸扮成她们的外婆活活生吃。故事思路和狼外婆差不多，但是狼外婆没有吃羊，温良驯服的羊没有被吃。才是《狼外婆》没有《熊霸客婆》惊悚曲折的原因。也是狼外婆没有熊霸客婆影响深刻的原因。狼性被温和掉了，羊性的孩子们能强大么。

儿时至今，读过见过的所有骗子都是装好人，以慈善面孔的长者登场。娘在冬夜灶台上讲这童话，她讲了无数次。 无数次重复，充实了我童年无数个漫漫寒冷冬夜。我们记得清清楚楚的原因？除了那时候的夜没有这么喧闹，主要还是反反复复的作用。我们这代人小孩子时候没有几个不爱哭的，所谓小孩见到娘无事哭一场，就是我们这代人。饿了哭，热了哭，累了哭，被欺负不敢还手哭，体质虚弱身体不适哭。

因为娘就我一个儿子，在外受欺负了，她还让我“打不还手”？因为她怕我一还手，会更遭暴打，怕打出个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啥意思？后来二姐她们戏谑为“棺材板板不是三块长的两块短的么”。

所以在娘的教诲约束下，加上从小身直力薄，我一直不与人作体能上的计较。我静静地看，静静地想，终究让想法与常人不一样。常人说我思想阴暗不阳光，我说这酷热天气你正中午去享受你的阳光温度。什么时候起，什么人把自己比做阳光？

漫长的冬夜最有感觉的是寒冷和饥饿。难怪新社会的带头人，总用饥寒交迫来指导别人！借以批评旧社会的制度。漫长的冬夜晦暗的煤油灯也有气无力，那个时候所有孩子都没有零食，正餐主食都吃不饱。一日三餐中，好多人家只有两餐，没有夜饭，没有夜饭的冬天，我们如饥似渴想听故事，这种道德故事又更加消耗我们虚弱的体质。娘讲的故事有限，反反复复讲熊霸客婆。娘晓得讲故事听故事都会消耗体能，但娘想让她的孩子不被骗，千方百计从小灌输防骗术。在娘的算盘里，饿肚事小，防骗事大，被骗可能会出人命。其实现在想起来，与其说是世道骗了我，不如说是娘骗了我。当我死守善道的性格不但让娘享不到福，也差点让自己的能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娘为了我平安长大成人，她让我打不还手，还让我处处防骗，防来防去快一辈子了，还在惊恐万分中怕讲错任何一句话。本来讲任何一句话都没有罪过的，但如果真的被因言降罪呢。一个人的情绪，一辈子这样被压抑，被恐惧，你说他的人生整体还有半分价值么。这个世界的欢乐还属于人类么。所以我觉得与猪没有区别。我觉得道德和暑天的衣物一样，纯粹为了遮羞！如果道德是可靠的，你能在冬天某一处寒冷的荒野，脱下你如同道德的棉袄，披人身上么。如果说道德如暑天的凉水，你能让人独享凉水，自己的喉咙干渴冒烟么。你只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大喊不忘善心，有意思么。你衣服比别人华丽，钱财比别人富有，你没有劳动或者很少劳动，你还喊“勤劳致富”。你这样大喊再喊一直喊，你以为路人是傻子。

娘担心我不能平安长大成人，诚惶诚恐至死。现在我看到许多老师，他教学生从小不要讲谎话，一定不要讲谎话。但他们没敢教学生“说谎话做假事会天打五雷轰”。所以他们教的一套，自己行的一套。教师教育是社会灵魂的塑造者。教师说假话是社会的最大灾难！所以人说十九层地狱将全部教师。

娘讲《熊霸客婆》太多，我们无聊时要求她讲，童话里我们领会了二妹子满妹子被生吃的恐怖，同时种下对骗子的嫉恶如仇，以至终生不行骗术，不打诳语。

无名哭闹不休时娘用它吓唬，“还哭，熊霸客婆来了”。后来，不无名哭闹了，这无名哭闹演化成无数人成年礼后简单的表现。一个字，犟！

在封蔽的乡下，无数孩子从怕鬼到犟，让无数母亲完成了自家孩子的道德调教。怕鬼的道德！小时候怕鬼？是从大人嘴里知道神鬼莫测，鬼的能力比人厉害。大了不怕鬼，是晓得人还是比鬼厉害。因为在一般的逻辑上，鬼是人变的！每个人都会死去，都会变成神鬼，这是自然的，自然的人自然的鬼都不可怕，怕的是不自然成鬼的鬼，这种鬼叫怨鬼冤鬼，很厉害的。

时至今日，恶鬼不可怕，怨鬼才可怕，积怨深重的鬼最可怕。怕引发地鬼共愤！

娘还讲了那个“儿时偷针大了偷金”的故事。故事情节是儿子被矫纵成性最后犯了死罪。绑赴刑场后，儿子要求见母亲一面。主刑官准了，母亲与儿子在断头台相见。儿子说，“娘，我要死了，我还想吃你一口奶”。接下来是，母亲眼泪汪汪捞起衣襟，儿子一口下去，生生咬掉娘的奶头，绝望地喊，“娘，我有今天，是搭帮你啊”！

“犯法心无主！”。娘每次讲完这故事，都要如此喟叹。可见娘心里，根深蒂固着“惧法朝朝乐”观念。法律是让普通人感到恐惧的么！

这故事与熊霸客婆一样，同样被娘讲得鲜血淋漓。娘不骂我，更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她只用血淋淋的故事教训我。

两年前教书，我告诫学生:

“别以为弄乖使坏时别人不知，当你某天规规矩矩走路，走着走着，对面的车直接冲你撞过来，它不去撞别人？这个问题，在西方世界上帝知道，东方国家去问鬼神”。

“神鬼亡魂如活人思想，看不见摸不着。就像我恨或我爱，如果我不说出来，有谁知道？但这爱恨确实存在！”

这两天，我给所有变成神鬼的祖宗，封寄冥财。我晓得所有祖宗曾经阳世不易！我封寄的冥财应该能保障他们一般的花销用度。我的列祖列宗，今年阳世经济不振，你们省着点花。你们忙忙碌碌繁衍生息苦苦养育了我，我给你们烧纸化钱，是我仅有的能耐！近些年，听到那些“厚养薄葬”的口号，我好惭愧！娘，爹，如果下辈子还生养我，我宁可缺德也厚养你们有生之年。

二十七年前七月十五日，我娘怕唯一的儿子生下的唯一孙子绝症不治，她要以死换命！娘主动赴死后，到了阴间，玉源河畔觉醒，想起阳间未了人事，她怎不舍死求孙呢。所以我现在的所有都是我娘求来的。这点我深信不疑！

我跟我的学生讲，“人间没那么多好事等着雷锋去做，只要不做害人的事你便是个好人。害人的事包括行贿受贿，等种种不公平的竞争手段。别以为天不知地不知人不知，天地是知道的。天地承载万物，它奈万物不何，它在地府设奈何桥”

娘，你替儿过了奈何桥，我下辈子还你！

20220810于卤市鬼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