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重量

灰烬的重量

千年悠悠岁月，一代代留传下来的中元节，是祖宗亡魂一年一度跨越阴阳界限与后辈零距离的接触，来时需接，返时需送。以焚烧赠于冥币是一种无穷无尽的追忆。

明火渐渐敛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沉沉夜色。我直起酸胀的腰，凝望着地上渐渐凉去的灰烬，一年一度的祭祀，终是落下了帷幕。周遭紧绷许久的氛围骤然松弛，心底却没有预想的释然，反倒有一份沉坠的厚重，顺着足尖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记不清这蝉鸣聒噪的盛夏，已是我第几次为这场代代相传的旧俗奔波。入夏伊始，尚且康健的父亲便伏在灯下，督促我提笔，在素白的纸封上一笔一划细细誊写先人的名讳。十二封对应年岁流转，二十四封契合四时节气，仿佛逝去的故人，正借着一纸笺文，丈量着人间往复的光阴。年迈的母亲总会颤巍巍清点封包，唇瓣轻轻翕动，似在与九泉之下的亲人低声絮语。

初七迎先人归堂，仪式肃穆沉静。堂屋正中摆上方桌，碗筷擦拭得光洁如新，一日三餐，三菜一汤，日日不曾间断。十三日供品添至五样，十四日便增至七样。幼时总见祖母在灶台间忙碌不休，烟火熏红了眉眼，嘴里细细念叨着哪一味是祖辈生前最爱的吃食。温热饭菜腾起袅袅白雾，在空落的椅前轻轻盘旋，最终淡淡消散，恰似许多藏在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

十四日夜的送别，最是动人心绪。纸钱叠作元宝，层层垒起，像一座玲珑的小塔。父亲俯身引燃引纸的模样依旧清晰，火苗起初怯生生地试探，转瞬便肆意燎原。热浪裹挟暖意扑面而来，火光映得他眼眶泛红。纸塔燃烧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恍若故人悠长绵长的叹息。那些写满姓名的封包，裹挟着整月晨昏的供奉、躬身叩拜的虔诚，还有藏在心底翻涌的思念，尽数化作漫天灰白的蝶，在夜色里翩跹起舞。而今父亲已然远行，这场延续百年的仪式，便顺理成章，由兄长与我接续扛起。

晚风掠过旷野，灰烬漫天纷飞，有的落于肩头，有的飘向深邃夜空。我忽然想起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诗句，千年光阴流转，世人皆是这般，以一场具象的仪式，搭建起阴阳两界遥遥相望的联结。我们用四时节气拼凑岁月的永恒，用烟火三餐安放绵长的思念，以俗世人间的丰盛暖意，慰藉心底跨越生死的牵挂。

火堆的余温渐渐散尽，我拾起一片镶着浅金边的纸灰，掌心轻轻一握便簌簌碎裂，像一句哽在喉间、未曾说完的心事。明月悄然攀上夜空，清辉温柔覆在层层灰烬之上，周遭静谧安然。

祭祀从来不是流于表面的繁文缛节，而是给离别寻一个妥帖安放的出口。我们将满腔思念托付给烟火，又任它随烈焰归于苍茫虚空。连日奔波的操劳疲惫，不过是为了今夜，坦然放下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待到天光破晓，桌椅归置原位，烟火寻常的日子重回正轨。可那些化作灰烬的思念从未真正消散，只是静静沉淀在心底，化作无声绵长的念想。这轻飘飘的灰烬，看似渺小微末，却承载着跨越生死的羁绊，于我而言，重逾千钧。

刘继文

刘继文，男，1955年4月生，湖南武冈人，中共党员，大专文化（西安统计学院），主任科员，曾任乡人民政府乡长、党委书记，政协经科委副主任，统计局副局长等职务。2015年6月退休后任统计局退休干部党支部书记、老科协统计分会会长，武冈市侨胞之家主任，彭城刘氏三房理事会理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