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塘冲蒋家的七月半
人到中年,许多节日都渐渐淡了。春节的喧闹、中秋的团圆,固然仍是好的,但心里头总归不像小时候那样翘首以盼了。唯独清明和七月半,却一年比一年生出些莫名的眷念来。清明是上山去,在坟头培一捧新土;七月半则是把祖宗接回家里来,一日三餐地伺候着,像招待远道归来的老客。
我们武冈葫塘冲蒋家,管中元节叫“七月半”,管过世的先人叫“老客”。老辈人说,七月十一晚上开鬼门,要把老客接回家;七月十四晚上再送回去,烧了包封,好让他们在阴间有钱花。这个规矩,从我记事起就没变过。
父亲在世的时候,这一切都是他操办的。他是个极敬重祖宗的人。每年七月初十刚过,他就开始张罗了——要我买纸钱,裁白纸,用笔一笔一画地在包封上写祖先的名讳。我写的字算不上好,但写包封时要求格外郑重,正中间那一竖行字,一定要数够十一或者十三个。他常说,写给老祖宗的东西,马虎不得。
到了七月十一傍晚,父亲必定要沐浴净身,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先是把堂屋打扫得一尘不染,神龛擦得锃亮。然后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碗筷酒杯——八副,给八位老客的。再备上几样供菜,倒上小半杯白酒。最后在家先前的空地上烧了纸钱,这才把过世的亲人“请”进堂屋里来。父亲做这些事的时候,从不让我们插手,怕我们毛手毛脚,冲撞了老客。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看他弓着腰,在神龛前焚香、点烛、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那几天,家里一日三餐都是先供老客,再自己吃。饭菜端上桌,碗筷摆齐整,父亲烧了纸钱“请”他们享用。等纸钱燃尽,我们才能上桌。小时候不懂事,只觉得那几天供桌上的点心格外诱人——炒南瓜子、炒花生、纸包糖。等老客“用过”了,父亲就把点心分给我,我便欢天喜地地抢着吃。如今想来,父亲敬的哪里是鬼神,他敬的是一份孝道,一份血脉里的传承。
前年,父亲也走了,成了新添的老客。去年的七月半,是我第一次主持接老客。站在神龛前,手里拿着香烛,我才知道这件事的分量有多重。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先把神龛擦得干干净净——这是父亲每年都要做的第一件事。擦着擦着,眼泪就不争气地下来了。父亲在世时,我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难,不过是一些仪式罢了。轮到自己来做,才发现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沉甸甸的心思。
饭菜是妻子帮着做的,都是父亲生前爱吃的几样。摆好碗筷,倒上酒,我在神龛前点了香,烧了纸钱。纸灰飘起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父亲真的回来了——就坐在那张八仙桌上,像往年一样,看着我们,不言不语,却什么都懂。
到了七月十四送老客那天,我把写好的包封堆在槽门前马路的空地上。除了给列祖列宗的大包,还另封了一个小包,上面写着“脚夫义士受用”,给帮忙挑担子的脚夫打点些辛苦钱。火燃起来的时候,我一边烧一边作揖,嘴里念着父亲教我的话。火光映在脸上,热烘烘的,像父亲从前摸着我的头的那只手。
葫塘冲蒋家的祖宅后头,有座狮子山,门前有座绣球山,老辈人说那是“狮子踩绣球”的风水宝地。明代始祖仁成公定居于此,后辈子孙人才辈出。我想,蒋家能传这么多代,靠的恐怕不只是风水,更是这份“敬祖宗、孝先人”的家风。
如今我的孩子因为在千里之外的外地,还不懂七月半的意义。但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我们供的不仅是老客,供的是一颗不忘本的心。父亲把这份孝道传给了我,我也要传下去。就像葫塘冲的狮子山和绣球山,年年岁岁,云雾缭绕间,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愿天上的老客们,都过得开心快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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