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好了歌,勘破世间痴
——品读《红楼梦》开篇禅音绝唱
堂 棠
纵观千古文学,从未有一首通俗歌谣,能如《红楼梦》中的《好了歌》一般,寥寥数语,道尽人间浮沉,穿透百年时光,依旧叩击世人心灵。作为整部红楼巨著的开篇诗魂,跛足道人的《好了歌》与甄士隐的注解对答,一唱一应、一禅一悟、一点一通,构成了全书的精神纲领与终极宿命。这一段跨越凡尘与方外的对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奥玄理,只用最朴素的大白话,撕碎世俗所有执念,道尽荣华富贵、功名儿孙、娇妻金银的虚妄本质。世人读红楼,多沉迷于大观园的儿女情长、豪门兴衰,殊不知,开篇这一曲《好了歌》与注解,早已为整部红楼写下结局、勘破天机,成为流传百世的醒世绝音。
《红楼梦》第一回是全书的总纲,亦是曹雪芹一生阅历的沉淀与通透感悟。作者开篇不叙儿女琐事、不写豪门盛景,反倒借落魄的甄士隐、缥缈的跛足道人,抛出世间最透彻的人生真理。彼时的甄士隐,本是姑苏乡绅,性情恬淡、家境殷实、与世无争,半生安稳顺遂。可命运无常,女儿走失、家遭火劫、寄人篱下、受尽冷眼,半生繁华尽数归零,落得贫病潦倒、颠沛流离。正是极致的人生起落,让他从凡尘迷梦中惊醒,拥有了听懂禅音、看透世事的机缘。
世间众生,多是顺境沉迷、逆境沉沦,唯有历经大起大落,方能褪去浮躁执念,窥见世事本真。当落魄憔悴的甄士隐偶遇疯跛道人,听闻那首朗朗上口、直击人心的《好了歌》,积压半生的困顿、迷茫、不甘瞬间消解,瞬间顿悟大道,主动为歌谣注解,与道人隔空共鸣、心意相通。一人高歌破迷,一人落笔解悟,一唱一和,一启一彻,成为红楼开篇最动人、最深刻的千古绝响。
跛足道人的《好了歌》,四句反复,字字诛心,句句醒世:“世上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上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世上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上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通篇无一字晦涩,皆是人间最寻常的欲望执念。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功名、金银、情爱、儿孙,是凡尘众生毕生的追求,是世人心中的“圆满”,可在大道天道面前,皆是转瞬即逝的泡影。人人皆羡神仙逍遥、无牵无挂,却人人深陷俗世枷锁、执迷不悟。我们终其一生奔波劳碌,追名逐利、积攒财富、牵挂情爱、操劳儿孙,把短暂的一生,耗费在抓不住、留不住的虚妄之物上。
功名盖世如何?历朝将相,权倾天下,终究难逃一死,最终不过荒冢野草、无人记挂。家财万贯如何?一生聚敛、贪求无度,待到生命落幕,再多财富也带不走分毫。情深义重如何?此生恩爱缠绵,一朝生死别离,转眼便是人事更迭、情缘散尽。舐犊情深如何?父母倾尽一生为儿孙操劳,可世间多是痴心父母,鲜有知恩尽孝的儿孙。这便是世间最真实、最残酷的真相,也是世人最不愿承认、最难以放下的执念。
跛足道人看似疯癫落魄、形貌不堪,实则是凡尘的渡人者。他不劝世人向善,不教世人进取,只用最直白的歌谣,撕开世俗所有的伪装与虚妄。世人皆醉,唯道人独醒;世人皆执,唯道人通透。这首《好了歌》,不是消极避世的悲歌,而是渡化众生的箴言。所谓“好了”,便是放下执念即是了,勘破虚妄便是好。世间所有烦恼痛苦、困顿焦虑、贪嗔痴念,皆因“放不下”三字而起。凡事有生有灭、有盛有衰,看得透、放得下,便是自在逍遥;看不透、执于念,便是苦海沉沦。
如果说道人的《好了歌》是点破天机、普度众生的禅音,那么甄士隐的注解,便是落地凡尘、共情人世的深度诠释。道人站在方外看世间,俯瞰众生痴愚;士隐身在凡尘悟大道,亲历人间悲欢。二者一唱一和,互为补充,让抽象的禅理,化作具象的人间沧桑,让世人听得懂、看得见、悟得透。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开篇一句注解,写尽世间兴衰轮回。曾经雕梁画栋、权贵满堂的豪门府邸,终会沦为陋室空堂、荒芜破败;曾经笙歌夜夜、美人云集的繁华宴场,终会只剩衰草枯杨、满目凄凉。盛衰往复、荣枯轮转,是世间万物亘古不变的规律。从来没有永恒的繁华,也没有一成不变的顺遂,人间所有极致的盛大,早已暗埋落幕的伏笔。
而后句句铺陈人间百态:“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甚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甄士隐的注解,没有一句脱离人间烟火,字字皆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人心所感。人间祸福无常、命运难测,富贵贫贱转瞬交替,善恶荣辱反复轮转。有人毕生积攒财富,转眼一贫如洗、遭人非议;有人精心教养儿孙,终究难料儿孙前程;有人贪图高官厚禄,步步钻营,最终身陷囹圄;有人困顿贫寒时渴望安稳,一朝得志便贪念丛生。
人世间的悲欢起落,从来毫无定数,世人奔波忙碌、尔虞我诈、争名夺利,纷纷扰扰、熙熙攘攘,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荒唐闹剧。我们执着的荣华、眷恋的人情、追逐的名利,终究皆是虚无,终其一生忙碌奔波,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疯跛道人听罢注解,连连赞叹“解得切,解得切”,这短短五字,是方外高人的最高认可。道人唱的是天道真理,士隐解的是人间实情,二者完美契合、浑然一体。道人的歌谣,点破了“为什么空”,士隐的注解,讲透了“如何成空”。一唱一和之间,完成了从天道玄理到人间百态的完美落地,也完成了从执迷到顿悟的人生蜕变。
纵观古今,《好了歌》及其注解能够世代流传、经久不衰,跨越数百年依旧被世人品读参悟,究其根本,是因为它道尽了人性的通病、人生的真相,从未过时。
世人一生,始终困在执念之中。年少执着得失、执着成败,中年执着功名、执着财富,晚年执着儿孙、执着安稳。我们总以为拥有即是圆满,执着即是真情,追逐即是成长,却不知世间一切皆是过客,万般繁华皆是虚妄。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执着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纠结于终将逝去的缘分,奔波于毫无永恒的浮华。
《好了歌》从来不是教人消极颓废、不思进取,更不是让人放弃生活、躺摆沉沦。真正的“好了”之道,是入世做事,出世修心。人生在世,依旧要努力生活、坚守善良、担当责任、珍惜亲情,但不必贪求、不必执着、不必纠结、不必焦虑。努力而不强求,拥有而不执念,得之坦然,失之淡然,盛时不骄,衰时不馁。
红楼一梦,终是南柯一梦;人间万般,终究万事皆空。整部《红楼梦》,无论是贾府的由盛转衰、金陵十二钗的命运浮沉,还是众生的悲欢离合,皆是对《好了歌》注解的真实印证。所有的荣华富贵、儿女情深、权势滔天,最终都逃不过曲终人散、归于虚无的结局。
甄士隐历经磨难,一朝顿悟,最终放下凡尘所有牵绊,随道人飘然远去,挣脱世俗苦海、获得身心自由。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解脱,更是曹雪芹留给所有世人的渡化与期许。人生最大的智慧,从来不是拥有多少、得到多少,而是放下多少、通透多少。
百年光阴流转,世间百态更迭,可人心执念从未改变。今日再读《好了歌》与甄士隐注解的千古对答,依旧振聋发聩、引人深思。人生匆匆数十载,不过白驹过隙、转瞬即逝。功名利禄皆是浮云,金银财富皆是外物,情爱纠葛皆是缘分,儿孙前程自有天命。
所谓人生通透,不过是读懂“好了”二字:万般执念,一放即了;心生豁达,处处皆好。看透兴衰而不消极,看清虚妄而不颓废,于烟火人间守本心,于浮沉世事修平常心,不执过往、不忧未来、不贪虚妄、不负当下,便是读懂了《好了歌》,亦是活通透了这一生。
感此红楼开卷之悟,赋《沁园春》一阕以结篇:
世事浮沤,利锁名缰,扰扰尘寰。看笏床倾废,雕梁蛛结;笙歌消散,衰草荒烟。将相荒丘,金银幻梦,儿女恩私转瞬迁。
疯歌起,把万般痴念,尽付长篇。曾经俗务牵缠,叹劫火家亡梦已残。幸逢仙客诲,片言启悟;应声赓和,阅尽悲欢。紫蟒须臾,锁枷倏忽,傀儡登场戏演完。飘然去,任人间好了,心自安闲。
荣华如梦,得失皆空。跛足道人一歌以警世,甄士隐一解以慰尘,一唱一随,飘然遁去。千百年后读之,依然照见你我心中的贪痴执念。知“好”知“了”,于烟火尘世守一颗旷达本心,便是此篇留给后人最深的启示。

堂棠 转载1

堂棠 转载2

堂棠 转载3
堂哥
唐国光,常用笔名堂棠,中学高级职称,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书画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各级报刊发表诗文若干,各种文集入編文章书作多篇(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