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
晚上十点,黄桥镇党委书记朱文刚洗漱完毕,正准备上床休息,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是“玫瑰”,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个称呼背后的女人,与他有着数年不清不楚的牵扯。玫瑰本名叫林月梅,是乡完小的数学老师,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活脱脱一朵盛放的玫瑰。只是知情者都暗里诧异,这般如花似玉的编制内教师,丈夫却是个在南方私企小厂打螺丝的农村汉子,一年到头,唯有春节那几天能回趟家。
有人免不了嘀咕:这般条件的女人,怎就没到嫁“金龟婿”?答案说起来离奇,却也透着几分现实的无奈。玫瑰是家中独女,父母一心想延续香火,早早便定下了招郎入赘的心思,在我们这地方,男方上门,女方必须降低条件;更关键的一层,是她刚从专科学校毕业、还没考上教师编那会儿,就已经和时任乡党委书记的朱文有了染。为了能长久维系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找个“安分”且不起眼的男人做幌子,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玫瑰私下里,总把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称作“名誉老公”。
朱文的底气远不止一个乡党委书记的头衔。他大哥是县组织部部长,表兄更是常务副县长,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让他在当地几乎呼风唤雨。玫瑰当年考教师编,笔试分数擦边,面试却一路绿灯,背后自然少不了朱文的运作。如今她在乡完小教三年级数学,每逢节假日,总能借着“外出学习”的由头,跟着朱文四处游玩。
“喂,宝贝,这么晚了,什么事?”朱文的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几分慵懒的宠溺。
电话那头传来玫瑰娇柔的嗓音:“文哥,想请你帮个忙。我表哥想参选咱们村的村干部,他现在回村想办个电子厂,不外出了,说能兼职顾着村里的事。”
朱文坐起身,语气多了几分审慎:“你表哥?符合条件吗?年龄、学历、品行都过得关?”
“中专毕业,其实就是技工学校出身,四十岁,身体硬朗,还懂电脑,没犯过事。”玫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人无完人嘛,他也有个小缺点——跟你一样,外面有个情人,还生了个儿子,这事鲜为人知,我就告诉你。”
朱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婚外情在他看来不算什么大事,可牵扯到私生子,风险就大了。万一被人揪着这点举报,不仅会坏了成生的事,搞不好还会牵连到自己。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弊后开口:“我可以帮你运作,但最终还得看村民的态度,不能太明目张胆。”
彼时,村支两委换届已进入倒计时。玉仁村这一届要退下来三个人,都是因为超了政策规定的年龄,空缺的名额让这次选举成了难得的“上位机会”。玫瑰的表哥大名叫王成生,村里人都叫他“海巴坨”,透着几分戏谑。他早年在广东开了家小电子厂,效益平平,家底算不上丰厚,但也还算殷实。去年在那边勾搭上了一个风流女人,还让对方怀了孕,生了个儿子。这事没多久就被女人的丈夫发现了,那男人本就是个混迹社会的亡命之徒,扬言要杀了他泄愤。多亏朋友提前通风报信,王成生才连夜带着那个女人和刚出生的孩子逃回了老家。
回到村里,他把女人安置在县城租的房子里,自己则对外谎称工厂倒闭,欠了几百万外债,再也不敢出去闯荡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知情者添油加醋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传遍了全村,玉仁村几千号人,没人不知道王成生作风不正,养小三还生了私生子。他回村后确实想再开个小电子厂,可办厂处处需要求人,思来想去,觉得当个村干部就能一路绿灯——不仅能少看别人脸色,租用村集体的场地或许还能减免租金。更重要的是,玉仁村地处城郊,按照城镇发展规划,迟早要被纳入城市建设的重点区域,到时候当个村干部,能捞到的好处可就不止一星半点了。他知道自己的表妹玫瑰背后靠着朱文这棵大树,便托了姑姑去求玫瑰,想让她在朱文面前吹吹枕边风。
王成生的老婆是个老实巴交的女人,前些年得了牛皮癣,一身皮肤被折磨得坑坑洼洼,如同癞皮,跑了多少家医院都没能根治。她这辈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在重男轻女的家里本就没什么地位,对于王成生养小三、生私生子的事,她敢怒不敢言,只求丈夫不跟她离婚,就已经谢天谢地了。那个私生子后来被王成生接回了家,对外只说是抱养的,可这自欺欺人的说法,在玉仁村不过是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笑话。
因为没入党,王成生没法进入支部班子,只能角逐村委的职位。朱文心里已有了盘算,打算让他担任村委秘书。他私下授意乡党委组织委员和人大主席,让他们配合玉仁村的驻村干部,务必想办法把王成生选进村委班子。
支部选举结束后,朱文又特意找了村支书王俊山,暗示他多关照王成生:“俊山啊,王成生这个人有文化、有经济头脑,主动回乡办厂、毛遂自荐当村干部,是玉仁村村民的福气。他的厂办起来了,能带动村里的经济发展,那些没法外出打工的村民也能有个赚钱的门路,你得多引导引导大家。”
不久后,玉仁村召开村民代表和选举委员会会议。王俊山作为村支书兼选举委员会主任,率先开口:“各位代表、各位组长、选举委员会的同志们,今天我要给大家带来一个好消息。咱们村三组的王成生同志,在外打拼多年,如今事业有成,不忘家乡,决定回乡创办企业,还主动毛遂自荐,想担任村委干部,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共同富裕。这次村委选举,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他——这不仅是村支部的决定,也是县、乡两级组织部门的意图!”
王俊山的话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附和,连象征性的掌声都没有。参会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驻村干部见状,连忙接过话头:“大家刚才也听王书记说了,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出来,畅所欲言。经乡党委、政府考察,王成生同志完全符合村干部的任职条件:第一,他有中专学历,文化水平达标;第二,年龄四十岁,正处于干事创业的黄金时期,符合任职年龄要求;第三,他有带领村民共同富裕的热情和企业经营的经验。咱们玉仁村之所以发展缓慢,就是缺这样有闯劲、有思路的领头人,希望大家能以大局为重,以村民的切身利益为重。”
这番话依旧没能打破会议室里的沉闷,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
当天夜里,寒风卷着雪粒,疯狂地抽打着玉仁村的山野和田地,天地间一片苍茫。王成生打着一把大黑伞,腋下夹着一条用红布包裹的和子香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来到了村支书王俊山家。屋里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两人围坐在火炉边,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王书记,当年您刚进村委的时候,是怎么成功的?能不能给我传授点经验?”王成生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几分恭敬。
王俊山喝了一口热茶,咂了咂嘴,慢条斯理地说道:“经验嘛,肯定是有的。你也知道,现在这世道,人心不古,凡事都得讲点‘实惠’,俗话说‘见钱眼开’,这话虽然难听,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想成事,就得下血本。当年我参选的时候,有三个竞争对手,我爹在村里得罪过不少人,按说我没啥胜算。后来我找到了当时的老支书,他点拨我:‘俊山,想当选,就得舍得花钱。’我问他怎么操作,他说:‘你给每个村民小组长送一条好烟,再给每户准备一包烟,但别急着直接给,都交给小组长。让小组长挨家挨户去说,谁选你,就给谁发一包烟,不选的就没有。投票的时候,把村民都集中到小组长家里,一户领了选票,得当着小组长的面把选票选好再放进票箱。’你想想,村民们早就知道选了能得烟,自然会愿意来投票;而且当着小组长的面填票,谁要是不按小组长的意思来,怕被穿小鞋,以后不好立足。我就是靠着老支书传的这招,才选上的。”
王成生脑子转得快,一听就明白了——王俊山的经验,原来是上一辈传下来的“门道”。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红票子,递到王俊山面前。王俊山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塞进衣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组长那边的操作,我去跟他们说。你只需要准备好给组长的‘操心费’和烟,晚上送过去就行。先问清楚每个组长管辖的农户数,再按户数买烟,直接送到组长家里。另外,选举委员会的人也得意思意思,标准跟组长差不多就行。记住,选举期间千万别摆酒请吃,目标太大,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到时候就麻烦了。”
王成生连忙点头答应,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他知道,在书记家不宜久留。
王成生技校毕业后就南下广东打工,后来自己创业办厂,这么多年来,从未参与过村里的任何选举。直到今晚,他才真正明白,原来选个村干部,水竟然这么深。难怪村里有些品行端正、能力突出的人总是选不上,而那些口碑不佳、劣迹斑斑的人,反倒能顺利当选。如今王俊山把这“几代人传下来的经验”都教给了他,可行性自然毋庸置疑。他便决定按部就班,一切听从王俊山的安排,无非就是多花点钱而已。
他心里早就算过一笔经济账:村干部一任五年,月薪两三千,就算前期投入一年的工资,后面还有四年的收入可赚;要是能坐稳位置,再连任两届,就是十五年的稳定收益。更重要的是,当了村干部,自己的电子厂租用村集体场地能减免租金,玉仁村是城郊重点发展区域,以后的灰色收入更是不可估量。他打定主意,就算花两万元“投资”,也一定要把这个村干部的位置捞到手!
选举结果公布那天,王成生以高票当选村委秘书。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脸上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笑容。他心里清楚,这份“成功”,离不开乡党委书记朱文的鼎力相助,更离不开村支书王俊山传授的“宝贵经验”。
寒风依旧在吹,但王成生的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知道,属于自己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