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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七中读书生活点滴回忆:铁桶吊水和三十斤米

原创 开心蓝天(蒋文 2026-07-09 19:0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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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七中读书生活点滴回忆

记得毕业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们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从山顶的教室里扑棱棱冲下来。那条黄泥路被千双脚踩得油亮,雨天是滑溜的肠子,晴天是龟裂的蛇皮。从教室到食堂,落差大约两百米,我们跑得气喘吁吁,为的是在那饭桌前抢占一个靠前的位置。那时的胃是空的,肠子也是直的,胃和肠子之间仿佛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皮,前胸贴着后背,跑起来能听见空腔的回声。

厨房的矮子邓师傅是个传奇人物。他个子矮,矮到要踮脚才能看见铁锅里翻滚的沸水。冬天的傍晚,他弓着背往灶膛里添煤炭,火光把他的脸映成一块通红的铁。洗澡水是他用铁锅蒸饭烧出来的,热水倒进几只木桶里,我们便围着那蒸饭大铁锅余下的热水兑了冷水的木桶排队。桶里的热气袅袅地升,带着炭火的味道和铁锅的锈味。轮到我时,水已不太烫了,但舀一瓢浇在身上,还是能激出一身哆嗦。那水温吞吞的,像日子本身,不冷不热地贴着皮肤。

说到水,最难忘的还是从井里吊水。井在食堂后面,大约七八米深,井口长着滑腻的青苔。吊水是个技术活,铁桶系在麻绳上,要手腕一抖,让桶口斜着切入水面,等水灌满了,再稳稳地一把一把往上提。我第一次吊水时,桶怎么也翻不过身,漂在水面上像个倔强的葫芦。后来是食堂的师傅教我的——绳要松得恰到好处,腕力要猛,那“噗通”一声,是水灌进桶里的声音,也是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的声音。吊上来的水清冽冽的,映着井口那一小方天空,有时是蓝的,有时是灰的。

每餐八个人围着一盆饭一盆菜。饭是糙米,乌黑亮丽,菜是大锅熬的(总吃出猪潲味),有时是冬瓜,有时是南瓜,吃的最多的红薯粉条和豆腐渣,偶尔有青椒炒油炸豆腐加很少的肉丝,便是过节了。八双筷子同时伸进去,像八条饥饿的蛇。我们都不用言语,只听得见咀嚼声和筷子碰撞的轻响。饭盆见底时,有人会用饭勺刮那层锅巴,刮得嚓嚓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跑。

那时候,每个月母亲给我三元钱。这三元钱是她喂猪、卖预购猪结余下来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长,母亲在灶上忙忙碌碌地煮猪食,那些发馊的泔水和米糠,变成猪身上的膘,变成集市上的几块钱,最后变成我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三十斤米则是用纤维袋装了,每个周末放假,我从家里扛着走十六公里路回学校。米袋压在肩上,一耸一耸的,像一座小小的山。路上要无数道坡,过一条河,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走在石子路上,脚板被硌得生疼,但不敢歇太久,怕天黑了还在半路上。

班里有个同学,父母亲都是学校的老师,他每个月交的是都是粮票。我们扛米交总务处的时候,他轻轻巧巧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说“羡慕”是轻的,那是种说不清的情绪,像看见别人有一件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但也没有恨,只是默默地想,下辈子或许也能投胎到有粮票的人家去。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那口井想必已经干了,或者被自来水取代了;矮子邓师傅大约早已退休,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了;那条从山顶到山脚的黄泥路和石头铺就的台阶,可能铺上了水泥。但有些东西还在:铁桶入水时的那一声“噗通”,米袋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还有八双筷子在同一只盆里搅动的节奏。

有时候我想,我们那一代人,都是从井里一桶一桶吊上来的水,每一滴都经过麻绳的提拉和手腕的抖晃。那些年月的拮据与笨拙,反而让后来的日子有了更扎实的质地。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懂不懂得吊水——手腕要怎样抖,绳子要怎样松,才能让那只铁桶乖乖地灌满水,再稳稳地提上来。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我们毕业了。下山的时候,没有人回头。那口井还在那里,水还清着,只是再没有人用铁桶去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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