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婚贷
如今世道,房贷、车贷早已司空见惯,可新鲜出炉的婚贷,却是闻所未闻,偏偏在乡间实实在在地上演着。
改革开放春风拂面,神州大地经济腾飞,百姓衣食住行焕然一新,日子越过越红火。可贫富差距也日渐拉大:有人顺势乘风,一夜暴富,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普通人勉力糊口、安稳度日;更有不少底层人家,家境贫寒、捉襟见肘,渺小如尘埃蝼蚁。
寻常农家,纵然有房有车,多半都是贷款置办,日日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只能节衣缩食、省吃俭用,在漫长岁月里负重煎熬,一心只为还清一身欠债。
我熟识一户人家,儿子顺祥年过三十,长相端正、忠厚懂事、踏实本分,奈何家境贫寒,拿不出天价彩礼,接连谈了六段姻缘,全都无疾而终。
新春年宴上,同龄人刘立志整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茶饭不思。我上前询问缘由,他长叹一声,眼眶泛红:“别人家孙子都上学读书了,我家顺祥三十五岁,依旧孤身一人。这辈子要是看不到他成家立业,我死都难以瞑目。”话音未落,老泪纵横。
立志与我年纪相仿,中年才再婚成家,老来得子生下顺祥。他一生勤劳朴实,没读过多少书,也无谋生门路,一辈子守着田地务农,收入微薄。家中还有体弱多病的老母亲,日常开销紧巴巴,一辈子毫无积蓄。
儿子长大外出打工,学历不高,只能在工厂流水线做工,月薪不过四五千。除去自身花销,还要定期补贴家用。从二十六岁相亲开始,年年遇良缘,次次败在天价彩礼面前,一次次黯然收场。
今年三月,媒婆夏婆好不容易牵线,让顺祥结识了同样年过三十的姑娘巧巧。万幸女方不要求城里买房,可巧巧父亲,当地人都戏称他“蚂蝗佬”,一口咬死三十万天价彩礼,包办所有婚嫁事宜,分毫不让。
三十万,对贫寒的刘家而言,无异于天文巨款。刘立志放下脸面,亲自上门商议:“亲家,你女儿年纪不小,我儿子也年过而立。二人结为夫妻,日后生儿育女、安家过日子。我们乡下农家家境贫寒,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彩礼能不能少一些?”
蚂蝗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强硬:“一口价,三十万一分不少!能成就谈,不能就算!”
立志心里一清二楚,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卖女儿。
两人沉默许久,他忽然灵光一闪:买房买车都能按揭分期、按月还贷,彩礼为何不能效仿?先付一笔首付,剩余钱款算上利息,逐月偿还。这个法子,还是他表老爷点拨的缓兵之计——只要婚事办成、生米煮成熟饭,女方总不能轻易反悔。
他连忙开口劝说:“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十分恩爱,八字相合,日后必定兴旺发达。不如这样,三十万彩礼我认下,先付三万首付,剩下二十七万,按一分利息,分三年还清,每月按时兑付。这笔钱你存银行利息微薄,交给我分期偿还,你反倒能多赚利息,两全其美。”
蚂蝗佬细细一算,觉得十分划算,当即点头应允。二十七万分三十六个月计息分期,每月十五号按时偿还,一桩荒唐的婚贷就此敲定。至于日后能不能按时还清,刘立志心里毫无底气。
三万首付付清,顺祥与巧巧顺利成婚,小夫妻和睦恩爱。前两个月,立志都准时足额还清婚贷。可好景不长,婚后三月,巧巧怀有身孕,产检、保胎花销陡增,当月婚贷便一拖再拖。
逾期五日,蚂蝗佬怒气冲冲找上门来:“刘立志!今天我不叫你亲家,十五号还款日已过,你为何拒不还款?是想耍赖骗婚吗?”
立志不急不躁:“亲家息怒,儿媳怀孕产检、保胎花费巨大,这个月实在周转不开。儿女亲家,人情世故尚且宽限,欠债尚且有缓期,何必闹上公堂伤了和气。”
蚂蝗佬厉声呵斥:“房贷车贷逾期不还,银行直接收回房产车辆!难道你的彩礼债,就不用讲规矩?”
立志淡淡回怼:“照你这般说法,难道彩礼逾期,你还要把女儿收回去不成?”
一句话噎得蚂蝗佬哑口无言,无言以对。
眼见讨不到钱款,他放下狠话:“下个月十五号,两个月欠款一并结清,不然咱们法庭见!”说完转身就走。
立志连忙挽留:“亲家别急着走,留下来吃顿便饭。婚贷可以拖欠,亲戚仁义不能丢,我杀鸡备酒,咱们小酌几杯。”
蚂蝗佬冷哼一声:“谁稀罕你的酒!不讲信用之人,世间少有!”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次月,刘立志依旧无力偿还。说到做到、性格强势的蚂蝗佬,果真一纸诉状将他告上法庭。
法官看完诉状,哭笑不得,明确告知:依据《民法典》相关规定,此案不予受理 。双方并无真实借贷关系,天价彩礼本就不受法律保护,私自约定的彩礼分期协议,不具备法律效力,法院无法强制执行。国家明令禁止借婚姻索取高额财物,农村天价彩礼纠纷,只能两家私下协商调解 。
蚂蝗佬当场暴怒,怒骂法院不公、偏袒对方,扬言要逐级上诉,连法院一同控告。他大闹公堂,引来围观群众。众人弄清来龙去脉,无不捧腹大笑。
世间奇闻又添一桩:别人还贷买房买车,乡下竟有人——按月偿还婚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