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根连蜀楚，三百年盼归音

柏根连蜀楚，三百年盼归音

康熙三十四年，清廷开启"湖广填四川"的大计，旨令如潮水般漫过湘西南武冈的山乡——"五丁抽三，三丁抽二"。郑家三兄弟就住在这横柘山下。长兄让元字国珍，次兄诲元字中璧，三弟谦元字益生，。三间土屋，几亩薄田，炊烟升起时，兄弟三个的身影在灶台边晃动，日子虽不富裕，却有着手足相依的温度。

通告到村那天，保长挨家敲门。郑家三丁，按律需出二人。夜深了，油灯如豆，三兄弟围坐灶前，谁也不先开口。谦元年幼，目光扫过两个兄长的脸，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我去"。让元看出了两位弟弟的为难，轻声道："三弟，你留下照顾母亲。家里有你守着，我和你二哥走得才安心。"诲元点头，脸庞在灯火中泛着坚毅的光："大哥说得对。我们兄弟，总得有人去，也总得有人留。“。就这样，让元和诲元接了文书，成了"奉旨填川"队伍中的两粒微尘。

临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兄弟三人在屋前的水井旁站定。井水清冽，映着三张年轻的脸。他们将从后山挖起的柏树苗，一人一棵，栽在了井台边。"柏树长青，根扎深处，枝繁叶茂"，谦元抚着树干，声音有些哑，"咱们兄弟，就像这三棵树，同根而生，各自扎根，枝枝叶叶总相连。"让元和诲元跪别母亲，背起行囊，沿着资水一路向北。他们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三百多年的沉默。

康熙年间的蜀道，不是诗里的浪漫，而是真正的生死路。但他们没有回头——诏书如山，况且，一个"新四川"正在废墟上等着被填满、被重建。他们最终落脚在哪里？是成都平原的某个村落，还是川东丘陵的一处山坳？族谱上没有细记，只留下一句"让、诲二公往四川"。

三百年，黄甲山的老井已翻修一新，三棵柏树早已长成参天巨木，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荫蔽着一代又一代郑家人。谦元的后人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三棵树，也守着一个从未说出口的念想——四川那边，我们的亲人，还在吗？

三百年来，每逢年关，郑家后人祭完祖，总要走到柏树下烧一炷香。老人们会指着树说给孩子们听："这是当年三位祖宗栽的。那两位去了四川的伯祖，他们的后人，说不定也在四川的某个地方，对着另一棵柏树，想着老家呢。"

可四川太大了。从康熙到现在，朝代换了又换，地名改了又改。当年的"填川"移民，有的入了成都府，有的落了重庆州，有的散落在阆中、达州、绵阳……让元和诲元的后人，究竟在哪一片土地上扎了根？是一直聚居，还是早已四散八方？这些问题，像三百年前的迷雾一样，至今未散。

21世纪起，随着寻根热潮兴起，不少四川郑姓族人开始溯流而上，回到湖南寻亲。黄甲山的郑家人每次接待远方来客，都会带他们去看那三棵古柏。柏树无言，年轮里刻着的却是同一个故事——康熙年间，有三个兄弟，在这里栽下了它们，然后两个人向西走去，一个人留下来守望。

也许有一天，让元公和诲元公的后人会循着族谱上的蛛丝马迹，真的找到黄甲山（横柘山），找到那口老井，找到这三棵柏树。那一刻，不需要太多言语。三棵柏树的根，在地底下早已纠缠在一起——它们从来就没有分开过。三百年不算短，但对一条血脉来说，不过是一场稍长的等待。柏树常青，归期长盼。

备注：黄甲山，旧地名横柘山，现属武冈市双牌镇双牌社区。

——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因"湖广填四川"而离散又重聚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