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鼻山的春天
车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城市的喧嚣，成片的油菜花田铺陈开金色的浪，风里裹着泥土与花草的清香，提醒着我，马鼻山快到了。这个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落，是我年少时全部的念想，也是我揣了半生的牵挂。
记忆里的马鼻山，春天总来得格外真切。田埂上的野草顶着嫩黄的花，溪水潺潺淌过青石板，岸边的桃树李树缀满了花苞，风一吹，便落下细碎的粉白。就是在这样一个春天，我遇见了陈秀菊。
她高挑苗条的个子，学生头，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圆圆的脸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像极了院门口那株刚开花的桃树，带着未经世事的娇羞与鲜活。
我们的情意，是在田垄间悄悄滋长的。春耕时，我和秀菊一起挽着裤脚踩进水田，冰冷的泥水漫过脚踝，却挡不住彼此眼底的热络。她插秧的动作又快又匀，翠绿的秧苗在她手中排成整齐的队列，我总忍不住偷瞄她，看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滴在沾满泥点的脸颊上。她察觉了，便会嗔怪地瞪我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手里的秧苗却插得更快了。我赶不上她的速度，她便放慢脚步，手把手教我如何分苗、下插，指尖偶尔相触，两人都会像被暖阳晒过似的，脸颊发烫，心尖发颤。
夏末的稻田金黄一片，是马鼻山最热闹的时节。我和秀菊拿着镰刀，在稻田里弯腰收割，汗水浸湿了衣衫，黏在后背，却乐在其中。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歇脚，分享一个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所有疲惫。她会给我擦去额角的汗珠，我会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没有太多情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听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便觉得岁月安稳，幸福不过如此。那些日子，田埂上的野草记得我们的嬉闹，溪水里的游鱼见过我们的身影，就连院门口的果树，也在我们的欢声笑语中，悄悄结出了青涩的果子。
可马鼻山的贫穷，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这里山路崎岖，交通闭塞，祖辈们靠着几亩薄田谋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秀菊的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一辈子守着穷乡僻壤的山村，早已盼着女儿能嫁去条件好的地方。当我提着几斤粗茶和一篮鸡蛋上门提亲时，她的脸沉了下来，语气坚决：“道建呀，不是阿姨狠心，跟着你，秀菊这辈子就得在这穷山窝里熬日子，我不能让她遭这个罪。”
我红了眼眶，想争辩，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秀菊躲在里屋，隔着门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拗不过母亲，也知道，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那一天，我默默地走出了秀菊家的院子，院门口的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我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我们没有正式说分手，却在那个秋天后，断了所有联系。
我去了南方的城市，在工厂里从学徒做起，起早贪黑地打拼，积累了工作经验，做了技术骨干，也成了家，妻子温柔贤惠，孩子乖巧懂事，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可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看到春天里盛开的桃花，我总会想起马鼻山，想起那个笑靥如花的姑娘。我知道，秀菊也去了别的城市，听说她嫁得很好，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前行，再也没有交集，却始终在彼此的心底，占据着一个无人能及的角落。
时隔三十多年，借着清明祭祖的机会，我终于再次踏上了回马鼻山的路。车子停在村口，我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路边的景致变了些，却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田埂依旧蜿蜒，溪水依旧清澈，只是少了当年的烟火气。
秀菊家的老房子还在，坐落在山脚下，青瓦土墙，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院子的木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吱呀”一声开了。院里出乎意料地整洁，没有杂草丛生，墙角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一簇簇缀在枝头。院门口的那株桃树，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枝头缀满了繁花，娇艳欲滴，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雨。
我站在院子里，四处张望。堂屋的门窗紧闭，却能想象出当年的模样：靠墙的八仙桌上摆着粗瓷碗，墙角堆着农具，秀菊坐在板凳上，一边纳着鞋垫，一边听我讲山里的趣事。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她从屋里走出来，还是那个学生头，穿着碎花衬衫，笑盈盈地看着我，眼角的梨涡依旧清晰，像春天里最动人的风景。
可终究，这只是我的幻觉。屋里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邻居告诉我，秀菊一家早就搬到城里定居了，只是偶尔会回来打扫一下院子，给果树浇浇水。原来，她也没有忘记这里，没有忘记院门口的这株桃树。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指尖拂过桃树粗糙的枝干，花瓣落在我的掌心，带着淡淡的清香。世事多变，当年的穷乡僻壤，如今也通了公路，日子渐渐好了起来，可我们却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一起插秧、一起收稻谷的时光，那些藏在田埂间的情话，那些眼角眉梢的温柔，都成了永恒的回忆。
离开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老房子，望了一眼院门口盛开的桃树。马鼻山的春天依旧美丽，只是少了当年的那个人。错过，便是一生。有些情意，注定只能藏在心底，像这春日里的桃花，年年岁岁，在记忆中娇艳绽放，提醒着我，曾经有那样一个姑娘，惊艳了我的青春，温暖了我的岁月，也成了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