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难舍《邵阳日报》
林日新
乡下那座新房终于装修完毕。趁着暑假,我默默开始了“搬书工程”——将挤在老屋楼下那逼仄书架中的六千余册藏书,一摞一摞请进箩筐,再一担一担挑上新房二楼。之后的日子,我便埋首其中,分门别类、整理上架。等到最后一本书安然归位,我直起酸软的腰,揉揉发涩的双眼,拭净蒙尘的镜片,重新戴上。那一刻,我长长舒出一口气,竟如范进中举般喃喃自语:“好了,我终于有间像样的书房了。”
我的祖父只读过三年私塾,却格外看重家教,也懂得藏书的珍贵。他的藏品不多,仅十余册,如《幼学琼林》《增广贤文》,还有几本用以择吉选辰的老黄历。那些软塌泛黄、纸页脆薄的线装书,在我眼中神圣如经卷。我从不敢轻易翻动,生怕一触即碎。那时,我心中早已认定,祖父那间漫溢墨香的老屋,便是我们家的书房。可小伙伴们却不以为然,甚至带着几分嘲弄说:“那不过是一间又暗又矮的破屋罢了。”
开蒙之后,我有了属于自己的课本。每个学期结束,我都会把磨损卷边的课本和写满字的作业本,整整齐齐收进一只没有箩索的旧箩筐,还一本正经地“警告”三个妹妹:“这是我的藏书,你们谁也不许碰!”
三年级时,祖父察觉我爱看小人书,便在走村串户收荒货时,留心为我搜罗。隔三差五,他便带回一两本旧册子。我如获至宝,自己反复翻看三五遍后,再讲给妹妹们听。有时,我还拿它们与伙伴交换别的小人书,让每本书都物尽其用。
随着年龄渐长,我的阅读兴趣也从图画转向故事。小学五年级的一天,我随祖父去镇上的废品店,偶然发现一本无头无尾的旧书。翻读几页,才知是本儿童小说,我立刻沉迷其中,连祖父称完货、结完账走出店门都浑然不觉。还是店老板朝祖父背影喊道:“老辈爷,您孙子还在看书呢!”祖父折返回来,看了看我手中的书,问道:“这本书多少钱?我们买下。”老板爽朗一笑:“您孙子这样爱读书,就送给他吧。一本旧书,值不了几分钱。”于是,我拥有了人生第一本小说。
此后,我读书的渴望愈发强烈,时常向老师、同学借书换书,就连随大人走亲戚时,也千方百计搜寻故事书。我的第二本小说《后七国志》,就是在舅舅家阁楼上发现的。当时我不识繁体“後”字,还捧着书问:“这本《俊七国志》能借我看吗?”舅舅一愣,接过书后大笑:“这是《后七国志》,全是繁体字,你看得懂吗?”我连忙点头:“看得懂,是讲战国七雄,主要是燕国和齐国打仗的故事。”舅舅十分惊讶:“才五年级就能读繁体书?好,好!这本书奖给你了!”
小学毕业我考了第一名,祖父特意去新华书店给我买了一本作文选《新苗》。书越积越多,我怕老鼠啃蚀,便央求祖父想办法。于是他找来几块木板,亲手钉成一只木箱,替我守护这些宝贝。
初中时,我已懂得攒钱的门路:春天采茶,一斤两分钱;夏天摸泥鳅,一斤五毛钱;秋天拾菌子,一个一分钱;冬天捡茶籽,一斤五分钱……只要有机会,我都不放过。这些钱大多补贴家用,只有极少数硬币,在父母高兴时允许我自己留着。我将它们一枚枚攒起来,凑够几角钱,就趁上街时溜进新华书店。浩然的《金光大道》便是在那时买的。
高中在城里读书,为了省下五毛车费,我每次坚持徒步四十里往返学校。一学期四五趟,能省下四五元,终于买回了那套四卷本的《红楼梦》。
师范毕业后我成了乡村教师,工资微薄,悉数上交家用。所幸不时有短文见报,我便以稿酬购书。《沈从文小说选》《湘西散记》《芙蓉镇》《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人生》……几十本当代名家作品,就这样陆续来到我的身边。
近十年来,发表的作品渐多,稿酬也增加了,我开始在孔夫子旧书网和淘宝网寻书。面对浩如烟海的书籍,无暇细细甄别,我便“以名取书”,近几届茅盾文学奖作品悉数收藏。自然,我并非藏书家,也无意为之,我的藏书只为阅读与写作。
作家博尔赫斯说过:“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想,我的天堂就在我的书房里。
(林日新,武冈市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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