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灯影里的文山笔——文天祥与武冈关联小考

都梁灯影里的文山笔——文天祥与武冈关联小考

武冈旧称都梁。云山七十一峰，烟云变化；渠水绕城，城墙如铁。说一座湘西边军，竟与庐陵文山先生牵上线，初听像后人为壮乡邦而攀附名贤。及翻《宝庆府志》、宋人文集，才知这牵连不靠履迹，而靠一笔、一阁、一群死后不肯降的楚南子弟。

文天祥未必到过武冈。

《宋史》本传里，他少年魁天下，中年忤权相，德祐元年起兵赣州，此后走临安、陷元营、脱镇江、入福建、开府南剑、转战汀赣、空坑败、五坡岭擒、大都死——一条线始终在江、浙、闽、赣、粤间拉扯。宝庆、武冈在他行迹图上，只是“湖南郡县皆陷”的远处烽火。

但武冈不是没遇见文天祥。它遇见的是文天祥的“字”。

景定五年，理宗命太府寺丞杨巽知武冈军。杨巽陛辞，帝谕：“为朕布宽大之政。”咸淳元年，武冈军学扩门建阁，藏高宗御书“七十一峰烟云变化”、理宗“宣风雪霁”一类宸翰，榜曰“奎文阁”。阁成，军学教授唐日宣、饶庚龙辈去信庐陵，请文天祥作记。文山此时或居乡，或往来江湖，竟肯落笔，成《武冈军学奎文阁记》。

这不是应酬小记。文天祥写“严人心而尊君亲”，写御书下颁，“布之方国，衣被润色”，写武冈“民瑶杂处”而“好礼尚义”，写“君亲民敬”之世，士争奋于文明。字面上颂宋廷文治，骨子里却是末世孤臣的执念：天下将崩，犹要把“忠”“学”“君亲”几字钉在都梁城里。武冈人请得到这篇记，不是因文天祥来过，而是因杨巽、唐日宣这一脉官师，把“尊王好学”做得像样，配得上庐陵那一管笔。

更深的牵系在德祐以后。

宋降，天下勤王。宝庆张虎起兵新化，环、邵响应，复新化、安化、益阳、宁乡；衡山赵璠与其叔漂起兵湘乡，上书达“同督府”——也就是文天祥那里；文天祥以璠书达行朝，授军器监。张唐、熊桂、刘斗元、吴希奭、陈子全、王梦应，起兵邵、永之间，与张虎声援，与文山江西之师遥作掎角。武冈军辖新宁、绥宁，峒瑶错处，本就是元兵南下时最易燎原的地方。这些人都不是文天祥部曲，却在同一面“宋”字旗下死。

《宝庆府志》写得冷，也写得重：张唐、熊桂、希奭、子全兵败被获，俱死；璠、漂不知所终；张虎据新化不下，至元十八年终被擒杀。文天祥没踏进武冈城门，可武冈的山峒里，有人替他把“臣心一片磁针石”活成了刀痕。

还有一层旁证。向士璧守潭州，拒元良哈?，解潭围，贾似道害之，幕属王辅佑远谪；“及文天祥起兵，召辅佑于谪所，则死矣”。这是潭州事，不是武冈事，却可见湖南忠义一脉：文天祥在江西一声呼，楚南谪臣、宝庆山民、武冈教授、新化寨主，都算同一张网里的人。

所以文天祥与武冈，要分两层说：

一为“笔墨之缘”。奎文阁记，是庐陵忠臣给都梁学宫题的魂。武冈因这篇记，不只是“七十一峰烟云变化”，而有了末世儒门的自重。

二为“气血之缘”。德祐、景炎间，武冈所属邵、新、绥、宁，抗元义旗此起彼伏；他们不一定见过文山，文山却见过他们的名字。宋室已屋，而楚南犹有人举火——这火，本就是《指南录》外另一卷指南。

今人游武冈，看古城、看云山、看宣风楼，常问：文天祥真来过吗？考据答：无确证。散文答：他没来，可他笔下那点“不指南方不肯休”的硬气，早被杨巽存进奎文阁，被唐日宣砌进军学门，被张虎、赵璠、张唐们洒进宝庆山水里。

都梁兰香浅，磁针向南深。

文山不践武冈土，武冈长带文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