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是那木

在宾馆的电梯里，老荀与旧恋人晴不期而遇。
　　晴身着貂皮大衣，长长的头发披肩而下，手上提着款式别致的真皮坤包，一派贵妇人的风度。老实说，她长得不算漂亮，可是那白净的肌肤，晶莹光泽的眼睛，苗条的身材，袅袅娜娜的风姿，有着诱人的魅力。
　　老荀那身永远换不掉的黑羽绒服与刻在脸上纵横交错的深深浅浅的皱纹交织在一起，就像刚从深山老林钻出来的，一点时代气息也没有。
　　老荀忸怩地躲在电梯一角，昏暗而呈玫瑰色的灯光下，使人感觉朦朦胧胧。此刻，这是两个人的世界。
　　晴随着电梯缓缓升起，嘴角泛起浅浅微笑。
　　“还是老样子。”晴望着老荀脱口而出。老荀从沉醉中猛醒过来，笑了笑嗯了一声。
　　“来这边办事？”晴轻轻地问。“是的，刚好经过。”老荀说。
　　“还作画吗？”晴又问。他点点头，随着一声叹息：“别的本事没有，还能干啥呢。”
　　晴投来鼓励的目光说：“这行多好呀，收入也不错。”
　　老荀心里没有了底气，微微地吐出：“加稿费每月七百左右。”
　　啊？晴感到诧异，接着说：“还不如我手下的小姐挣得多，她们少说也拿千儿八百的。”
　　顿时，老荀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晴的眼光在老荀身上扫来扫去，使得老荀更加感到尴尬。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带名片了吗？”
　　老荀搓着双手，淡淡地说：“从来没印过。”
　　晴顺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他接过来一看：大环经贸公司总经理ⅹ晴。
　　晴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感到胜利的愉快，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她曾说过要干一番事业，那时老荀觉得仅仅是一句戏言而已，从没有当真。
　　“把电话留给我吧。”晴问。
　　“家里没装。”老荀凄然地一笑，忙又补充说：“单位电话是8387989。”
　　晴有些不耐烦地又从包里取出笔记下了电话号码。停了一会儿，晴用手轻轻拍了拍老荀的肩膀说：“生活上遇到困难来找我好了。”
　　老荀沉思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谢谢！”话音落下，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内心透着无限的惬意。
　　“夫人对你怎么样？”晴问完之后，温柔地望着老荀。
　　老荀心里有些慌乱，躲开晴的视线，望着电梯上闪烁出的数字5、6、7……说道：“就那样，平平淡淡。”
　　“我与他分手了。他总想管我，烦透了。其实我这人没有什么奢望，只求回到家里能享受一下平静。”晴说完长叹一口气，眼睛有些湿润，手也在冷冷地颤抖。
　　人哪，生活得真不容易，谁不想有个温馨的家啊！
　　老荀痴痴地望着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两个人的身影落在乳白色的墙壁上，随着电梯颤颤悠悠摇曳着。脚下铺着橘黄色的地毯，织有星期五三个大红字格外醒目。星期五？一种忧伤立即在老荀心中涌起。与她最后一次见面也是一个星期五。老荀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金黄的叶子不时从树上撒落下来。他们肩并肩，漫步在江畔，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没有争吵，没有眼泪，只有蹭来蹭去的脚步声，反反复复不知走了多少来回。太阳渐渐沉下去了，只有余辉泛着红光。还是晴最终停住了脚步，抬起头望着老荀哽咽地说：“我们分手吧，再走下去也不会有好的结果。”
　　这是晴最后的一句话，也是最后的结局。一晃十多年过去了，这一切已成了尘封的记忆。
　　铃响了一下，打断了老荀的思绪，电梯停在12层。
　　晴怔了怔身子，恢复了平静，抬起忧郁的眸子说：“请到房间坐一会儿吧，我自己包了个单间。”
　　老荀注意到，她说“请”字是那么慢那么亲切。顿时，老荀心里一阵骚动，真想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可是这种冲动只是在脑子里迅速地跳了一下，那双脚可怎么也没挪动，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表说：“太晚了。”
　　晴拉住老荀的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还是轻轻地走出了电梯。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说：“多保重。”
　　老荀矜持地点了一下头。
　　晴见老荀木讷的样子，加重语气说：“我看你还是那木!”说完便消失在长长的楼道里，只留下一串鞋跟着地的“哒、哒”声。
　　老荀面无表情，手里紧紧握着晴那张名片，悄悄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